炒好的漆粉团还带着温热的焦香,搁在一旁稍稍晾了片刻。
周安和姜宁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最费力气的一步。
——压榨取油。
这可是把漆粉变成实打实漆油的关键环节,半点都含糊不得。
山里做榨油的活计,用的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木制榨具。
结实耐用,全靠人力出力。
周安先把这套沉实的木榨具,搬到院子里向阳的空地上。
又抱来一捆干柴,在榨具旁边点了小火,慢慢给榨具预热。
这木制榨具可不能冷着用,若是温度太低,炒好的漆粉一装进去就凉透。
油脂凝在里面,再怎么压都难挤出来。
预热透了,油才会顺着纹路顺畅流出来。
他伸手一遍遍摸着榨具的木板,直到触感温温热热,没有一丝凉气,才算是准备妥当。
紧接着就是装料,这一步讲究趁热快做。
姜宁早把提前浆洗干净,晒得干爽的粗麻布袋子,铺在案板上。
周安端起还留着余温的漆粉,麻利地倒进粗布袋里。
这漆粉刚炒好,热气裹着浓郁的油香扑面而来。
两人不敢耽搁,伸手把袋子里的漆粉一点点捋平。
再用手掌狠狠压实,压得紧实均匀。
压榨的时候才不会漏粉,出油也更顺畅。
压实之后,姜宁麻利地把布袋口紧紧扎住。
一个沉甸甸、方方正正的料包就弄好了。
装完料,就到了最耗力气的压榨环节。
这木榨靠的是杠杆原理,单凭一两个人根本压不动。
周安早前就喊来了姜父姜母帮忙,加上他自己,整整三四个人。
众人围在木榨旁,把装好料的粗布袋,稳稳放进榨具的出油槽上方。
对齐槽口,随后各自攥住粗大的木杠杆。
喊着整齐的号子,一起合力往下撬动。
“嘿呦!使劲!”
“再加把劲!”
一声声浑厚的吆喝声,在院子里响起。
几个人憋足了力气,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身子齐齐往后倾,把全身的力气都灌在木杠杆上。
木杠杆被一点点压下,榨具里的木板死死抵住漆粉料包。
原本紧实的料包,被挤得慢慢变扁。
肉眼可见地,金黄透亮的油液顺着榨具的凹槽,缓缓往下流淌。
滴滴答答落在底下提前摆好的干净木盆里。
没一会儿就积起小半盆金黄的油液,看着格外喜人。
众人轮番发力,歇力不歇榨。
足足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料包被压得扁扁薄薄,再也挤不出一滴油,才松了杠杆歇了手。
周安端起木盆看了看,又掂量了一番挖苦心里算了笔账。
这一榨下来,出油率也就两成到三成。
算不上多高,毕竟漆树籽本身含油量就有限。
能榨出这么多,已经是手艺到位、力气出足的结果了。
接下来便是初炼,这一步是为了让漆油更纯净。
姜宁把刚榨出来的新漆油,一股脑倒进洗净的大铁锅里。
灶膛里烧起小火,慢慢加热。
油温一点点升高,锅里的漆油微微翻滚。
表面渐渐浮起一层白白的浮沫,还有些许细小的杂质沉在锅底。
姜宁拿着干净的木勺,沿着锅面轻轻一撇。
把浮沫悉数撇干净,随后关火。
让漆油静置在锅里,慢慢沉淀剩下的细微杂质。
等杂质全都沉到锅底,锅里的油就变得清亮通透,成了纯净的漆油。
沉淀好之后,周安端起铁锅。
趁着漆油还带着温热,缓缓倒进提前备好的干净陶盆里。
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让它自然冷却。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流动的金黄漆油,慢慢凝固起来。
变成了一块深棕色的硬块,表面光滑油润。
这就是最终成块的正宗漆油了!
这种做好的漆油,保存起来格外省心。
密封好能放上半年到一年都不会坏。
姜宁找出自家干爽的陶罐,把漆油块轻轻放进罐子里。
仔细盖好盖子密封严实,按照山里存油的老法子。
往后平日里想用,随手取一块就行,方便得很。
费了不少功夫,总算是把地道的漆油给熬制好了。
姜母看着那盆成色上好的漆油,脸上满是笑意。
搓了搓手就打算露一手,给家里人做一道地道又解馋的漆油鸡,好好犒劳犒劳忙活许久的大伙。
要说这漆油鸡,算得上是山里独一份的美味。
讲究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
而最地道的做法,必得用山林里散养的土鸡,还得是养了一两年的老母鸡才最好。
这种老母鸡整日在山间坡地乱跑,刨虫子、吃野籽、喝山泉水。
运动量足,养上一年半到两年,肉质紧实不柴。
不管是炖还是煮,鲜香味都格外浓郁。
炖出来的汤更是醇厚回甘,配着漆油的香味,那叫一个绝。
可眼下是60年代,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哪舍得轻易吃老母鸡?
老母鸡可是宝贝,能下蛋,鸡蛋可是宝贝。
既能换点油盐针线,又能给家里老人孩子补身子。
谁也不会狠心把下蛋的老母鸡宰了吃,这道理,山里人心里都门儿清。
周安一听姜母想做漆油鸡,二话不说。
抄起自己赶山用的家伙事儿,背了个竹篓就往后山山林里去。
没多大会儿功夫,就提着好几只肥硕的野鸡从山里回来了。
这些野鸡都是他在山林里亲手猎到的,个个毛羽鲜亮。
虽说不是家养的老母鸡,但都是在深山里野生长大的。
吃的是天然野食,肉质鲜嫩程度一点不差。
用来代替老母鸡做漆油鸡,口感和味道半点不受影响,炖出来照样鲜香入味。
周安把野鸡放在院坝里,姜宁立马端来滚烫的开水,两人配合着忙活起来。
先把开水均匀浇在野鸡身上,趁着热气,一点点把鸡毛连根拔起。
细毛也耐心摘得干干净净,接着开膛破肚。
把野鸡内脏里,不能吃的部分清理掉。
反复用清水冲洗,直到整只野鸡处理得干干净净。
白白净净地摆在木盆里,看着就清爽。
野鸡处理妥当,姜母便挽起衣袖。
径直走进烟熏火燎的厨房,准备亲自掌勺烹饪这道漆油鸡。
厨房里头,黑铁锅已经架在柴火灶上。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烧着,暖意瞬间漫了开来。
姜母先走到灶边,揭开装着漆油的陶盆盖子。
用干净的木勺舀出二三两左右的漆油。
不多不少,刚好够炖这几只野鸡。
多了容易腻,少了又提不起那股独有的香味。
做这道漆油鸡,香料讲究的就是极简。
不能用那些味道浓重的调料,不然会彻底盖住漆油本身的醇香,
糟蹋了这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漆油。
姜母早早备好了料,就只有切好的老姜片、几颗拍碎的草果。
一小撮细盐,还有家里自酿的少量白酒。
除此之外,八角、桂皮这些香料一概不放。
为的就是保留食材和漆油最本真的味道。
这边准备就绪,那边处理好的野鸡,也被剁成了大小均匀的块。
姜母把鸡块倒进大锅里,加入足量冷水。
再丢进去几片老姜片,慢慢焯水。
冷水下锅,才能慢慢逼出鸡块里的血水和杂质。
煮上一会儿,水面上就浮起一层褐色的血沫,看着格外腥气。
等血沫出得差不多了,姜母立马把鸡块捞出来。
用温水一遍遍冲洗,把鸡块表面的血沫和杂质洗得干干净净。
再捞出来放在竹筛里,彻底沥干水分,就等着下锅炒制。
紧接着就是融化漆油这关键一步。
姜母把黑铁锅重新刷干净,灶膛里的火弄小。
温温的小火,把刚才舀出来的漆油放进锅里。
小火慢慢烘烤着锅底,漆油一点点受热融化。
从固态变成液态,黑亮的油液在锅里慢慢晃动。
姜母拿着锅铲轻轻搅动,慢慢熬煮。
把漆油里那一点点淡淡的涩味彻底熬散。
只留下醇厚的漆油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漆油熬香之后,就到了爆香炒鸡的步骤。
姜母先把备好的老姜片和草果放进锅里,快速翻炒几下。
瞬间,姜香和草果的香味就混着漆油香飘了出来。
紧接着,把沥干水分的野鸡块一股脑倒进锅里。
立马开大柴火,拿着锅铲快速猛炒。
大火裹着鸡块在锅里翻滚,漆油紧紧裹在每一块鸡块上。
不过片刻功夫,鸡块的表皮就慢慢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边缘微微泛起焦香,鸡肉的鲜味被彻底激发出来。
趁着翻炒的劲头,姜母拿起酒碗,沿着锅边淋入少许自酿白酒。
白酒遇热瞬间挥发,一下子就把鸡肉里残留的腥味彻底去除,只留下浓郁的肉香。
炒至鸡块完全断生,表皮金黄焦香,就到了最后慢炖的步骤。
姜母没有加冷水,而是直接往锅里倒入足量的开水。
开水一定要漫过所有鸡块,用开水炖出来的鸡肉才不会发柴,口感依旧紧实。
加好开水后,姜母把灶膛里的大火拨成小火。
让柴火慢慢烧着,用文火慢慢炖煮这锅漆油野鸡。
山里人家用柴火慢炖,炖出来的味道比任何炉灶都要香。
锅盖一盖,锅里的热气慢慢氤氲。
漆油的香、野鸡的鲜、姜片和草果的淡香。
全都被焖在锅里,一点点融合渗透。
这一炖,就是整整一两个小时。
灶膛里的柴火,一直温温地烧着,锅里的汤汁不停翻滚。
没过多久,浓郁的香味就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
飘得满厨房都是,接着又飘到院子里、整个屋子里。
香气醇厚诱人,闻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汤色也慢慢变成透亮的金黄色,汤汁越炖越浓稠,看着就格外有食欲。到最后,姜母揭开锅盖,只往锅里加了一小撮细盐调味。
除此之外,再没放任何调料。
简简单单,保留了漆油和野鸡最原汁原味的鲜美。
盐粒在热汤里慢慢融化,搅拌均匀。
一锅地道的漆油野鸡就算是彻底做好了。
暮色渐渐漫过山坳,西边的天空染满了漫天红霞。
红彤彤的霞光铺洒下来,把整个村寨都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忙活了大半天,香喷喷的漆油鸡终于出锅。
周安帮着姜母把那一大陶锅漆油鸡端出来,稳稳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姜宁麻利地摆上几双竹筷子,几个粗瓷碗。
弟弟妹妹们早就眼巴巴地等着,乖乖坐在桌旁。
一家人围着木桌坐好,就等着享用这顿难得的美食。
那一大锅漆油鸡刚一落桌,还没等众人拿起筷子。
一股浓郁的香气就先直直往鼻子里钻,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这香味半点不是那种刺鼻的油腻香味,而是混着山林草木清气的醇厚鲜香。
是漆油独有的温润香气,混着野鸡肉的鲜甜。
慢悠悠飘在晚风里,闻一口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
在座的人都被这香味勾得挪不开眼,周安率先拿起汤勺。
先给姜母、姜宁,还有家里的弟弟妹妹挨个盛了一碗汤,自己也舀了满满一碗。
只见碗里的汤色是透亮的金黄色,一层细密的油花轻轻浮在汤面上。
看着汤汁浓稠厚重,可入口的那一刻,却一点都不觉得油腻,顺滑地顺着喉咙滑进肚里。
汤汁鲜得格外纯正,没有半点野鸡的腥气。
也没有多余调料的杂味,完完全全是食材本身的鲜味。
咽下之后,嘴里还带着微微的回甘。
慢悠悠在舌尖散开,越品越觉得香浓。
让人喝了一口,就忍不住想赶紧舀第二口。
一碗汤下肚,浑身都暖乎乎的,说不出的舒坦。
喝完汤,众人纷纷拿起筷子夹锅里的野鸡肉。
在山林里的野鸡,原本肉质就紧实。
被漆油用柴火慢炖了这么久,早已炖得酥烂至极。
筷子轻轻夹起一块鸡肉,稍稍一抿,鲜嫩的鸡肉就轻轻松松脱骨。
骨头缝里都浸满了漆油的鲜香,鸡肉吃起来紧实却不柴。
每一口都裹着浓郁的汤汁,香得人舍不得放下筷子。
家里的几个弟弟妹妹更是吃得不亦乐乎,小嘴巴塞得鼓鼓的。
眼睛都亮了起来,你一筷我一筷,专挑嫩鸡肉吃。
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眯起眼睛,显然是喜欢极了这顿难得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