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妖族南部战场。
山川破碎，烽烟未散。
大片林海已经在神魔交手中化作焦土，岩浆顺着断裂的山体向下流淌，沿途点燃残存古木，将天空映得一片暗红。
这一战刚刚告一段落。
人族神魔默默退后。
妖族神魔同样没有追击。
神魔虽然耐力惊人，连战十天十夜也不在话下。
但不到山穷水尽之时，大家还不会那么拼命。
打打歇歇，才是常态。
妖族营地内，数尊神魔先后落下。
有人身躯庞大如山，刚刚回到营地便趴伏在地，大口吞食妖兽血肉，恢复体力——妖族不允许自相残杀的禁令，对神魔可没用！
当然，更多神魔仍旧维持人形，衣袍上沾满人族鲜血，神情傲然。
“人族也不过如此！”
一名额头生有金色独角的妖族神魔哈哈大笑。
“今日若非那世幽侯跑得快，本座定能把他的头颅拧下来，挂在妖族大营外！”
旁边几名妖族神魔纷纷附和。
“不错！”
“人族神魔也就借助地利，真正正面交手，又有几个能与我族争锋？”
“今日我方连续重伤三名神魔，逼得那烽仙道主不得不退。这一战，显然是我妖族大胜！”
“那位人主还自诩智道第一，却去了北原，而非来我妖族战线......实则过于小看吾等！”
“根本不知道谁才是万族最强族！”
有人提起姜晏，语气中满是不屑。
当然，他也就只敢姜晏不在面前的时候说几句而已......
不过吹牛逼嘛。
大家都是如此——于是不少妖族神魔纷纷附和，大有‘自己天下无敌，其余皆是蝼蚁’之态。
九婴盘坐在一座漆黑高台上，并未参与众人的吹嘘。
妖族今日确实占据优势。
烽仙道主率领的人族神魔，数量远不及妖族，又未获得大汉全力支持，只能凭借自身硬实力勉力维持，如今更是已经落入彻底的下风。
可九婴心中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人族虽然劣势，但他不会灭亡——当初九大种族围攻人族，都没能做到这一点，现在又怎么可能覆灭人族呢？
况且人族也有不少底牌尚未掀开，战争还有的打呢。
相比一时战况，他更在意那名隐藏在暗处的刺客——没错，就是方烨晋级神魔之后，暗杀了那几名妖族神魔的无名刺客！
这种未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姜晏行事谨慎，他未必敢彻底激怒我族妖皇，让妖族不惜代价地投入战争......所以定然是其他种族所为。”
“这代表有尚未察觉的敌人，在暗地里针对我族......”
“但问题是谁呢？”
九婴目光微沉。
人族可能性很低。
而此战中，十大强族中有五族根本没有参与。
它们的退出，固然导致妖族少了不少可以借用的力量。
却也从另一个方向洗清了嫌疑——若对妖族有所图谋，怎能不继续掺和战事，以便后续过程中找机会对妖族下手？
所以剩下最值得怀疑的，便是当下妖族的盟友。
龙、蛮、冥三族！
而这三族之中......
“冥族生性阴沉狡诈，行事卑鄙，可能性最大！”
九婴缓缓睁眼，心中暗叹。
这也是他为何将妖族大营设在此地的原因——此地虽然在人妖边境，却更靠近西侧，从人族角度计算，属于西南方面。
表面上的原因，是此地附近州郡被人族破坏的相对较少，可以一定程度上组织起军队进攻。
实际上的原因，是此地距离冥族控制区域不远！
方便九婴可以暗中行动——比如现在！
九婴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根纯白长角。
长约三尺，形似鹿角，又比鹿角更加纤细。角身没有任何血肉残留，通体如同最上等白玉，表面生长着一圈圈天然螺纹。
每一圈螺纹内，都流淌着细密文字。
那些文字并非固定。
时而排列成山河。
时而化作万族生灵。
偶尔又组成一只闭合的眼睛，仿佛正在观察周围天地。
角尖处，一缕朦胧白光吞吐不定。
光芒每次扩散，方圆数万里内的气息都会被牵引过来。
智道神兵·白泽之角！
此物来自妖族曾经的顶级智道强者——白泽。
白泽是妖族中少有的智道种族。
上代白泽更是无限制接近皇者的强者，在妖族的地位，比他九婴还要高上几分，实力也更为强大。
而且白泽能辨万物，知天理，通晓诸族习性，不仅仅精通智道，而且对信道、因果道都有一定造诣。
他也真心爱护妖族，保护小妖，努力尽自己所能，让妖族发展壮大。
他在妖族族人心中，有极高的威望！
于是他死了。
死在当代妖皇手中。
白泽一族也遭到了清洗，残存族人要么被杀，要么逃离妖族。
妖族从此失去唯一成熟的智道种族。
之后数千年，妖族虽然想办法培养过不少智道天才，却始终无人能够踏入神魔。
“陛下行事还是过于粗暴，哪怕你杀了白泽也就算了，为何要灭其族啊！”九婴心中叹道：“若非如此，我族内部哪里会有如今这么多裂痕？”
妖族原本还是有一定凝聚力的，可惜从那之后，彻底散装！
不管神魔还是凡俗，都就慢慢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毕竟一个真心为族出力的神魔都能莫名身死，其他谁还会珍爱种族？
“如果白泽还活着……”
九婴轻抚角身，低声自语：“这名刺客怕是早就被找出来了。”
可惜，没有如果。
虽然白泽尸骸被妖皇废物利用，炼成白泽之角，一件最顶级智道神兵。
但智道神兵怎么比得上智道神魔本身？
当然，白泽之角总算也是有些用处的——白泽之角能根据收集到的信息，自行分析判断。
九婴在妖族神魔被暗杀的几个地点，收集了所有残留气息。
这些气息虚浮微弱，而且还有些混杂。
显然出手者也进行了一定遮掩，让人难以分辨情况。
白泽之角作为智道神兵，虽然无法直接破解遮掩，展现真正气息。
但却可以通过感受与凶手同源的力量，进行对比分析，从而察觉凶手身份。
换言之——只要带着白泽之角靠近凶手，就能分辨出真凶！
“当然，前提是对方没有顶级智道强者遮掩......不过冥、蛮、龙三族都没有过强的智道强者，只要对方出身于这三族，那就一定能被白泽之角抓出来！”
九婴心中暗道。
若是查遍三族而一无所得，那大概就是没有出手的另外五族了。
若是查遍五族还找不出来，那就是人族出手——白泽之角虽是顶级神兵，但不可能在智道上比姜晏更强！
只有姜晏出手，才能瞒得过白泽之角的探查！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十大强族之外的万族其他种族下黑手，想引发十大强族内斗。
只是这种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因为他们不敢！
九婴想着，将白泽之角重新收入怀中。
随后，他身形悄然变淡。
没有通知营地内其他妖族神魔。
也没有带上护卫。
独自朝冥族战场靠近。
……
妖族与人族刚刚结束一场大战。
这边冥族同样与西漠人族短暂停手。
九幽婆毁掉万魂哭神阵以后，冥族攻势受挫，数尊神魔又在追杀中出现意外，只能暂时退回魂河一带调整。
这正好给九婴提供机会。
他收敛气息，化作一缕不起眼的灰色毒雾，沿着荒山向前。
冥族疆域终年不见阳光。
大地布满灰白尸骨。
一条条魂河在山谷中流淌，河中没有水，只有密密麻麻的残魂。
大量冥族武者盘坐河边，吸收魂力，修复战斗损伤。
更远处，数尊冥族神魔立在残破魂幡附近。
有人正在重新刻画阵纹。
也有人取出此战收获的人族魂魄，填入魂幡内部。
九婴没有靠得太近。
只在白泽之角能够感知的范围内绕了一圈。
白泽之角毫无反应。
角尖那缕白光依旧平稳。
没有指向任何一名冥族神魔。
九婴皱起眉头。
“不是他们？”
当然也可能真正的凶手不在此地。
冥族神魔不少。
会来参与西漠战场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一次验证无果，尚不能彻底洗清冥族嫌疑。
不过白泽之角却连相似气息都没有捕捉到，还是让九婴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今日至少能找到一点线索。
结果又是白跑一趟。
“所以到底是谁？”
九婴心中烦躁。
如果白泽还在，哪里需要自己拿着一根角，在战场到处溜达？
“哎......妖皇......”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妖族南海边界。
一名背生双翼、头颅形似雄鹰的妖族神魔站在海面上空。
此人名为鹰绝。
自身也有三千道级别风道道痕。
放在神魔中不算弱者，但......
面对眼前阵容，多少有些缺少安全感！
方烨跑在最前方。
后方，龙族与蛮族神魔密密麻麻，金尊、敖苍等顶级神魔一边打，一边前进。
人族也没闲着，血翼老祖、玄甲王等人族强者也在一边打，一边游走搅局。
三族相互混战，乱的一团的同时，却又保持了行进速度。
乍一看，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但鹰绝根本不敢看——三族神魔加起来，数量已经超过七十！
这特么，正常十大种族，总共也才三四百的神魔啊！
“该不会是三族提前商量好的假道伐虢吧......”
鹰绝嘴角一抽，连忙动用信道手段，联络妖族主事人九婴。
“九婴大人，我在我族边境看到......”
他详细的介绍情况。
九婴闻言都懵了，三族组团过来是要做什么？
他立即命令道：“你去问问龙、蛮两族是要干什么，然后向他们传递不允许进入我族内部的要求，我这边立即带人过去！”
是的，只能带人过去。
因为他一人，也挡不住这么多的神魔！
“你让我问？”
鹰绝脸色有点发黑，但九婴却已经挂断了传讯，显然去调集妖族神魔去了。
他无奈，只能飞过来，先对蛮族神魔喊道。
“金尊大人。”
“敢问你们蛮族为何出动如此多神魔，进入我妖族疆域？”
金尊九柄弯刀悬浮在身后。
听到询问，脸上立即浮现出悲愤之色。
“自然是为了报仇！”
“方烨这个畜生凌辱我女金玥，毁她清白，又将她挂在我蛮族神殿之外，供万人观看。”
“此仇不报，本座枉为人父！”
这个理由挺充分。
可鹰绝看了一眼金尊身后数十名蛮族神魔，又觉得不太对，问道。
“所以他们也是为了给你女儿报仇？”
“不错！”
一名蛮族神魔不等金尊开口，便主动站出。
“我们都是金玥的追求者。”
“心爱之人受辱，自然要不惜一切为她报仇！”
其余蛮族神魔纷纷点头。
“不错。”
“正是如此！”
“方烨与我等有夺妻之恨！”
他们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满是愤懑之色，仿佛亲眼见到爱人身死一般......
鹰绝：“......”
所以金尊的女儿到底是何等绝色？
竟能让数十名蛮族神魔，为她横跨荒州与东海，追杀方烨数十万里？
鹰绝有些无法理解。
只能转头看向龙族。
“敖苍大人。”
“蛮族是为金玥报仇，但你龙族为何也出动这么多神魔？”
敖苍应龙虚影盘绕身后，闻言冷哼一声：“方烨杀我孙儿，龙族十三皇子敖洺。”
“我们自然是来报杀亲之仇！”
这个理由也很充分。
敖苍和方烨的仇恨万族皆知。
但......
鹰绝又看了一眼其他龙族神魔：“那你们呢？”
你们和方烨没有这么大怨恨吧？
一名龙族神魔正色道：“阁下不知，敖洺殿下生前与我情同手足。”
另一人道：“十三皇子曾经在秘境中救过我孙一命，我孙跪在我面前，求我为其复仇。”
“敖洺是我见过最优秀的龙族英杰。他有龙皇之资，本不该死于方烨之手！”
“我等皆是自愿前来......”
龙族神魔一个个满脸怀念，仿佛联想到了当初敖洺还在的样子。
那位兄弟，是何等的英姿勃发，是何等的义薄云天。
他是龙族及时雨，是四海刘玄德......
是让人一见，就恨不得纳头便拜的好大哥！
鹰绝：“......”
不是，敖洺到底是何等英杰？
竟然能得到这么多龙族神魔认可？
不得不说，神魔们经历丰富，见识广博。
飙起演戏，一个个都远胜方烨前世的小鲜肉。
一时间鹰绝居然看不出有一点异样。
但要他真放这么多神魔进妖族内部，他却也不敢——他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然而你要他去阻止蛮、龙两族，他也同样不敢——会死的！会死的！绝对会死的！
开什么玩笑，年薪连一株神魔大药都没有，玩什么命啊？
鹰绝进退两难。
幸好，关键时刻九婴来了！
九头异首从虚空中探出。
每一道都缠绕着不同大道气息。
毒雾、火焰、寒气、雷霆、魂光同时弥漫。
庞大的九婴真身撕开空间，降临妖族边界。
“九婴大人！”
鹰绝如释重负。
总算来了个能扛事的。
金尊与敖苍则同时皱眉。
九婴是妖族南部主事人，也是最强的几名妖族神魔之一。
此人性情谨慎，见识也远非鹰绝可比。
关键实力够强！
己方可以随便糊弄鹰绝，因为鹰绝就算察觉不对，也不敢反问。
但面对九婴，他们却不能这么做了......
而当下时间点很特殊，长生天阙开启的日子从来不是秘密。
九婴智慧不弱，万一他因两族表现，猜到长生天阙落入方烨手中，那么妖族很可能也会加入争夺！
到时局面只会更加混乱。
金尊暗中传音所有人。
“统一口径。”
“所有人都说为了金玥报仇。”
“无论九婴问什么，都不能提长生天阙。”
蛮寒忍不住反问：“你家那个丑姑娘真能有这么多追求者？”
“别管以前有没有，反正现在有了！”
“……”
旁边敖苍同样在向龙族传音。
“就说为敖洺报仇。”
“若九婴询问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龙族神魔纷纷领命。
双方已经做好了继续编故事的准备。
然而九婴来到众人面前，刚想说些什么。
脚步却忽然停住。
因为......
嗡！
一缕白光从九婴胸前透出。
是白泽之角的光芒！
九婴神色骤变，立刻将白泽之角取出。
原本温润如玉的长角，此刻亮得刺眼。
角身上的无数智道文字疯狂流转，最终凝聚成一只睁开的白色眼睛。
角尖偏转。
越过方烨。
越过敖苍。
也越过金尊与蛮寒。
最终，笔直指向蛮族队伍中的一名黑袍神魔。
九婴猛然抬头！
恐怖杀意冲天而起。
“是你杀的我族神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