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立在流光微动的紫阶之上,深紫色的浓雾在身周缓缓分开又合拢,如同无声流动的长河。
白望舒将心底那一缕不曾言说的轻叹悄然敛下,再抬眼时,神色依旧清冷如常,没有半分外露。
那些在心象幻境里短暂做过的、无疾而终的旧梦,已经随迷雾一同散了。
他清楚,有些心意只能藏于方寸之间,不必宣之于口,更不能成为牵绊他人、困住自己的欲念。
“余下还有两人尚未脱身。”白望舒抬眸望向阶梯更上方翻涌不息的浓雾,声音清浅,“破暝尊君与宋宗主还困在各自的心象之中。”
楚安芷也抬眼望向漫无边际的紫霭。
缠契戒在指根安静明灭,绯色微光轻轻一闪。
“同归道以本心设局,每个人的心魔与执念各不相同,脱困快慢自然不一样。”她缓步继续向上走去,“我们不必贸然深入别人的试炼迷雾之中干预,只能在此等候,或是往前慢行一段。一旦踏入旁人幻境,很容易打乱他们勘破本心的机缘。”
白望舒轻轻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两道身影沿着紫色阶梯一同缓步上行,脚下石阶流转柔和紫光,层层法则威压拂过周身,却再也唤不起二人心中动摇。
没走上百余阶,后方厚重的紫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阵清冽的灵力自浓雾深处破开,凌厉却并不狂暴,像是飓风驱散了缠绕神魂万千纷乱的迷雾。
紫色雾气被权杖用出来的灵力从中豁开一道狭长的缺口,一道绯红长裙的身影自缺口之中从容踏出。
正是赵惊昼。
绯红裙角拂过紫色石阶边缘,卷起几缕飘散的紫雾。
赵惊昼手握那柄伴随多年的弑辉,杖尖轻点石阶,残余的灵力涟漪一圈圈荡开,将身后翻涌的浓雾重新抚平。
她眉眼沉静,往日压在肩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在走出心象幻境之后,褪去了不少。
抬眼之间,她立刻看见了前方缓步上行的楚安芷与白望舒。
“你们速度挺快。”赵惊昼手握权杖,缓步向前走来,绯红衣摆在流转紫光的石阶上托出一道柔和的弧。
楚安芷闻声回头,看见那抹绯红自紫雾之中行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调笑。
“是你太慢了。”
赵惊昼走到二人身侧,弑辉权杖被她轻轻横在臂弯,杖身流转淡淡的赤金光泽。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重新归于平缓流动的深紫浓雾,方才幻境里一幕幕虚妄图景还残留在记忆深处,却已经掀不动她半分心神波澜。
“同归道把我心底最深的欲念铺得清清楚楚。”她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摩挲权杖冰凉的纹路,“幻境造出太平无祸的世间,宗门无恙,亲友长宁,所有我们一路苦苦追寻的结局,伸手便可握住。”
那片虚妄里没有凰九倾高悬的权柄,也没有日复一日悬在心尖之上、不知前路吉凶的重压。
只要她愿意停下脚步,便可永久留在那份安稳之中,不必再扛下领袖之责,不必再踏上九死一生的远征。
白望舒淡声接道:“可虚假的安宁,终究托不住你的道心。”
“没错。”赵惊昼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阶梯更高处翻涌不散的紫云,“倘若我沉溺那场幻梦,得到的不过是被本心欲望编织出来的假象。真正的安宁,从来不是躲在幻境里等来,只能由我们亲手争来。”
说到此处,三人不约而同抬眸望向天梯前方那团最为厚重、迟迟没有任何异动的紫雾。
那里,只剩下宋朝生尚且没有踏出自己的心象幻境。
周遭同归道的法则长风缓缓掠过三级石阶,紫光在脚下明暗流转。
其余三人都已先后走出迷局,唯独宋朝生依旧沉寂于迷雾深处,迟迟不见踪影。
楚安芷指尖微微收紧,缠契戒传来一缕温和的绯色微光。
“他素来心性宽厚,心怀苍生,他的心魔,多半与这份放不下的悲悯有关。”
赵惊昼神色微凝:“老宋与我不同,我修的是太上无情道,他修的是众生道。他的道本就要感受万物生存之痛。可越是心怀众生之人,心中背负的枷锁往往越重。幻境最擅长放大这份责任,令他困在无尽的遗憾与自我苛责之中。”
白望舒抬起那双可观前尘的眼眸,望向那片浓稠如墨的紫霭。
视线穿过层层法则迷雾,却也只能看见一片朦胧混沌,窥探不到幻境之内分毫光景。
“我们不能进去相帮。”他缓缓道,“心象幻境只可自渡,外人踏入,轻则扰乱他勘破欲念的契机,重则令他本心分裂、永远困在虚妄之中。”
三人于是不再继续大步攀登,只是放缓脚步,沿着紫阶徐徐上行,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迷雾之外静静等候。
一息,一辰,时光在天梯之上缓缓流淌。
就在三人心底隐忧渐渐加深之时,前方沉寂许久的浓雾终于起了变化。
没有爆发般的灵力冲击,没有劈开迷雾的兵器锋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一大团厚重紫雾先是安静地向内缓缓收敛,仿佛有人在里面一点点卸下背负千钧的重担。
许久之后,浓雾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向两边拨开,玄衣一袭,宋朝生自迷雾深处缓步走出。
他衣上一尘不染,神色依旧温和儒雅,只是眉宇之间萦绕多年、那份始终放不下万物疾苦的沉郁悄然散开。
走过这一场心象试炼,他终于分清何为力所能及,何为强求不得。
宋朝生抬眼,望见石阶之上静静等候的三道身影,温和的眉眼漾开一抹释然浅笑。
“叫诸位久等了。”
话音随同归道上的法则长风轻轻散开。
楚安芷望着他眉宇间卸下的沉郁,心中了然。
那场困住他许久的心象幻境,必然以世间无尽悲苦、无数未能救下的生灵铺成漫无边际的苦海,一遍遍逼迫他将所有缺憾尽数揽于己身,逼他以一己之肩扛起整片苍生的命运。
若是一念执迷,他便会永远困在无休止的自我苛责之中,不断透支神魂去追逐一个永远圆满不了的结果。
赵惊昼将弑辉权杖握回掌心,赤金色杖光微微流转:“看你的模样,总算是从那片执念里走出来了。”
宋朝生轻轻点头,目光回望身后缓缓合拢的深紫浓雾,声音平和。
“幻境之中,我看见了无数因战乱、私欲而凋零的生灵,看见了一桩桩我无力挽回的悲剧。它不断告诉我,只要我愿意永远留在幻境之中,便可凭一己之力抚平世间所有伤痛,救尽天下亡魂。”
他缓缓抬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幻境里怎么也接不住、不断从指缝流逝的无数性命。
“曾经我以为,走众生道,便要包揽众生所有苦难,但凡有一人受难,便是我修行不足、有所亏欠。可走过这一场幻境我才明白,慈悲不是包揽万物,众生的命途自有因果流转。我能伸手相助之时,自当全力以赴;力所不及之处,也不能把世间万般遗憾都压在自己心头。”
放下强求,慈悲才不会变成困住自身的枷锁。
白望舒静静听着,清冷的神色之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认同。
观尽前尘,他比谁都清楚世事之中万般无可奈何。
这也是当年赵归涯劝他由剑道改为众生的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