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重新开张几日后,刘婶的丈夫张大全来送新一批竹筒时,竹筐里额外多了一个鼓囊囊的布包,里头是满满一兜菌子。
自打开业后,梅玖便向刘婶家订购了一批竹筒,用来做装饮子的容具。
这年头可没方便便宜的塑料,陶瓷不但价贵易碎,还不便携。
竹筒这东西值不了几个钱,用完了随手一扔也不可惜,每个客人给一个,干干净净的,还不脏不烫手,直接就能边走边喝。
更妙的是,且竹筒本身没什么杂味,反倒自带一股子清香,茶汤和饮子灌进去,喝着别有一股山林野趣。
事实证明,这种山野里的质朴雅致的确颇受欢迎,双绿饮销量颇好,连带竹筒也成了梅记的一大特色。
梅玖近水楼台,便和刘婶家建立了长期合作。
张大全是个实诚人,每次都把筒口打磨平整,且送来的竹筒大小都一样。
梅玖感念刘婶此前的帮衬,又见竹筒质量颇好,便给出了三个竹筒一文钱的厚道价。
刘婶喜得合不拢嘴,这日来送竹筒时,还特意多带了一包自家腌的咸菜:“给我家这么好的活计,还时常送包儿给我们尝鲜,我家老幺的嘴都被你那包儿给养刁了呢!”
梅玖笑笑:“婶子别客气。您一家帮衬儿不少,这份恩情儿心里都记着呢。再说,您帮着试吃新品,也算帮儿的大忙了。”
梅玖又特意托了张大全:
“张叔,您上山砍竹子时要是见了菌子,不拘品种,只管摘来,儿出钱收。”上回那药材货郎走后,梅玖便留了心。
张家人如今靠着给梅玖做竹筒,每月多了不少进项。这顺手摘菌子能再添一笔,张大全自然满口应下。
此后张大全再上山时便带上了老幺张阿田,一人砍竹子,一人捡菌子。张阿田一听是梅记要做新品,捡菌子的热情高涨。
次日张大全来送竹筒时就带来了这一大包菌子。
“这菌子样式太多,咱也不大认得,怕摘了有毒的。”张大全擦着汗,接过梅玖递来的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要是不能吃,你便扔了,可不能多收你钱。”
梅玖把布包里的菌子倒出来翻拣,顺便教张大全和他儿子识别菌子的法子。
“儿幼时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现在也记不大真切,不过有几种肯定是能吃的。”
“这是羊肚菌,好东西。”
又拨了拨另几朵:“这雷蘑也是能吃的,只不过味道差些。”
辨别菌子是个高难度工作,梅玖前世也是开了餐厅后,经常跑山才了解一些,不过是个半吊子。张大全送来的菌子种类太杂,有一些她也不甚相熟。
“张叔,儿说几种能吃的,你下回照着这几样摘就成。拿不准的,千万别碰。这菌子吃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梅玖蹲在地上,又细细说了羊肚菌和雷蘑的特征。
张阿田在一旁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这少年不过十岁出头,与他爹一样话不多,但是个踏实肯学的。
只有这几种菌子还不够,为了提鲜,梅玖还高价采购了干香菇。
此时的香菇称之为香蕈,山间也是盛产的,本朝人食用已久。只可惜时令在秋日,眼下才刚过春分,鲜菇是指望不上的。
梅玖咬咬牙,从县城最大的干货铺子称了几斤上好的干香菇,倒是够做不少包子了。
有了香菇的加持,菌菇包儿的“鲜”和“香”才算是全了。
好事成双。
为了搭配新上市的菌菇包儿,梅玖还琢磨了酸笋做馅。
此时的酸笋经过半月腌制,味道十分浓郁,口感却仍爽脆,十分适合调馅。
梅玖拿它拌了肉馅试做包子,先用的豕肉,结果豕肉风味寡淡,整口下去全是酸笋的酸香。
不算相得益彰。
梅玖盯上了羊肉。
羊肉味厚油足,膻气也重。本朝人吃羊肉馒头,多是加野葱、胡椒一类辛香料来压膻,饶是如此,油腻感仍挥之不去。
但配上酸笋,没想到竟然出奇地好吃!
羊肉本身的肉腻口感被酸笋中和,酸笋的浓烈恰被羊肉平衡。
妙不可言!
这样做出来的酸笋羊肉包儿,小梅时一口气吃了仨,最后撑得瘫在竹椅上,肚皮滚圆。
只是货源是个问题。
镇上的刘屠户家惯常只卖豕肉,羊肉偶尔有货,须得早早预定。
梅玖软磨硬泡,好话说尽,又应了每斤多付一成的跑腿钱,因生意火爆,梅记这些日子也算肉铺的大主顾了,刘屠户沉吟好一会儿,才松了口,答应每日帮她从县里的牛羊行带几斤羊肉。
“也就梅丫头你,换了别人,这生意我可不做。”刘屠户摇着头笑。
梅玖千恩万谢,心里却肉痛得紧。
因着让她肉疼的成本,梅玖把这酸笋羊肉包儿定出了十文的高价,与县城的纯羊肉馒头价格持平。
如此紧锣密鼓地出了新品,刚摆出来卖的那日,梅玖却迎面接了一瓢冷水。
这天梅玖刚支起铺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扯着嗓子的叫卖:“鲜笋肉馒头!野菜肉馒头!三文一个!三文一个嘞!”
是竞争对手?
梅玖一瞧,只见一男一女在街口守着一辆独轮车,车板上摆着两个大竹筐,筐上盖着个破棉被,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三文一个……”梅记铺前排队的一个中年汉子脚步一顿,扭头朝那边望了望,面上露出犹豫。
“小娘子,你家的包儿怎么卖?”他问。
“豕肉包儿,五文一个。”梅玖道。
那汉子“啧”了一声,眉头拧起来。他家住镇东,听说镇西松柳巷新开了一家梅记馒头铺,味道不错,这才早起排队。
却不料一个包儿竟卖五文!和那边三文一比,性价比似乎一下子就矮了一截。
且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
“都是豕肉馒头,人家才卖三文,你这……太贵了吧?”他嘀咕着,最终在大嗓门的吆喝声中,一跺脚,转身去了不远处的摊子前。
有人带头,后头的生客也犹犹豫豫地跟着去了不少。
有些老客也跟着凑热闹,都是些舍不得铜板的。
也有没走的,脸上带点看热闹的促狭,笑嘻嘻地趁机起哄:“小娘子,不都是豕肉么?你这包儿卖的忒贵了些,不如也降到三文,咱们就在你这儿吃了!”
梅玖还没开口,队伍里,赵成探出头来,先冷哼了一声。
“三文?你也不瞧瞧,那是什么馒头,这又是什么馒头。”
赵成指着梅玖蒸笼里的包子,又遥遥一点对面那独轮车:
“光看皮子就不是一路货色。一个白净,一个灰扑扑的,这精面和粗面价差多少你可知道?那边三个钱的东西,你指望他能给你下多少功夫?没给你塞一嘴腥臊子就不错了!”
赵成是老吃家了,吃食里什么用料什么本钱,他一眼就能
看出个□□。那边摊子飘过来的味儿他都闻见了,豕肉腥气重得能熏出苍蝇。
也配和他的宝藏小铺比?
“梅丫头,先给我来上两屉。”赵成大手一挥把铜板扔进钱篓里,用行动支持自己的心头好。
赵叔为她出头,梅玖心中感激他的解围,忙道:“阿叔别急,今日店里上了新品,菌菇包儿和酸笋羊肉包儿。只是得稍等片刻,您不妨留点肚子尝尝新鲜。”
“新品?”赵成眼睛刷地亮了,“好好好,都给我留上一屉!”
说来纳闷,这位小娘子年岁不大,但生意做得很是老道,赵成下意识觉得,这新品绝对不会错。
前头也有旧客应声:“给我也来上五个!”
梅玖笑着应了,这才点头对众人说道:“儿做自己的买卖,向来料理得仔细,东西都是真材实料的。”
初开业时她就想清楚了,自己不做低质走量的吃食买卖,而是做品质货。
山前镇虽是个小镇,但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本地人生活富裕,且往来客商众多,加之山上清风观有不少慕名而来的香客……这些客源都是舍得花钱的。
因而从食材,到加工过程,她都一步步做好。
从用料到口味,以及干净卫生程度,她敢说自己的绝对是独一份,她的包子就值这个价!
有几位主顾跟着附和。
“我连着买几日了,咱吃的就是这个味!”
“别的不说,吃了别处的肉食馒头,总是容易闹肚子,梅记的却无事,说明人家是真干净!”
“光是给你包两层纸,此番考虑,就知道这掌柜娘子是会做买卖的!”
“多谢诸位照顾儿的生意!”梅玖向没走的众人道谢。
“今日新品上市,菌菇豕肉包儿五文一个,酸笋羊肉包儿十文一个!”
梅玖笑着打开刚蒸好的包儿。
旁边那摊子上,那个男的也在扯着嗓子吆喝,倒也引来不少人流。
梅玖不管对方,专注做自己的事,有条不紊地收钱打包。
赵成接过热腾腾的包子,顾不得烫,赶紧先咬了一口。
先吃的是菌菇的,三种菌子调出的馅料,羊肚菌脆嫩,雷蘑滑爽,香菇则是醇香,鲜味层次丰富,咬一口,汁水简直鲜掉眉毛!
接着是酸笋羊肉包儿。
羊肉馒头赵成吃了不少,本朝贵人最爱羊肉,尤以本味为佳,因而馒头馅料多为纯肉。只是这样一来未免过于油腻。
而这个包儿……
羊肉丰腴和酸笋的浓烈融合得恰到好处,呈现出独特的酸香口感来。
一口下去,赵成整个人都顿住了。
“这……”赵成张了张嘴,低头看看手里半个包子。
“这酸笋,莫不是那制酸笋酱的酸笋?”
梅玖点头:“正是。”
“真是妙哉!”赵成频频点头,“这酸笋竟能做出如此美味来。”
梅玖忍不住卖弄:“不光如此呢!炖肉,做面,烹菜……儿这酸笋用途多得很。”
赵成听得心念一动。
下个月便是他祖母的寿辰,寿宴之事,近年都是他帮着阿爹操持。老人家上了年纪,宴请的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席面既要体面,又得让老太太吃得舒坦,着实让一帮小辈绞尽脑汁。
这酸笋独特开胃,若是能入席……
赵成抬头看着梅玖,心里定了主意:“小娘子,你这酸笋,能否售些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