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钱?
沐晟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仓促垂首作答:“劳殿下垂询,府中用度尚可。朝廷历年封赏优厚足额,供给周全,并无匮乏。”
东宫到底是何意??
无缘无故问沐王府财政,可是觉得他不满朝廷封赏??要怪罪他不知足??
“但凡难处,尽可告知于孤。”
朱高炽看破他的戒备,淡淡一笑,并未穷追。朝堂周旋多年。
他已深谙政客面皮厚之道。
反观久镇滇疆的沐晟,皮笑肉不笑,隐隐有挂不住脸色之相,“敝府湖心亭风光尚可,备下三十年琥珀陈酿,恳请殿下移步赴宴。”
“既如此,便叨扰国公。”
朱高炽先行迈步,沐晟侧身虚引。
木柱承托湖心亭立于碧波之上,四面通透,薄竹垂帘,隔绝湖上风露。
二人穿过抄手游廊形状的拱桥,直通亭子,亭间众人早早落座等候。
东宫一方随行,只有两人。
分别是东宫洗马杨溥,和工部尚书吴中。
沐氏一方却坐满十余人,除两位朝廷派去本地的命官,有些眼熟。
余下皆是滇地本地人物,大半面生。
“殿下至。”杨溥率先起身行礼。
满座众人齐齐躬身:“拜见太子,太子千岁。”
“免礼。”
朱高炽落座左首主位,待沐晟入席,众人方才归坐。
亭间一时寂然,唯有清风穿帘。
沐晟举杯,目光扫过满堂。
落向朱高炽:“殿下南巡安抚西南,臣备薄宴,为殿下接风。”
众人一同举杯遥敬。
“孤此番西行,多有叨扰。”朱高炽举杯一饮而尽,笑意疏离。
酒过一巡。
沐晟侧身引荐:“此乃臣三弟沐昂,掌沐府兵权,特来陪席。”
沐昂身着素色蟒袍,起身敬酒,语气热切:“参见殿下!臣与家兄听闻您来滇地,一路跑死了几匹马,从交趾赶回,唯恐错失觐见之机!”
朱高炽身侧无武将挡酒,两位文臣一杯酒倒,只得苦哈哈的亲自应酬喝下烈酒,嘴上还要夸赞,“好酒!!不愧是三十年珍酿。”
味道是挺不错,醇厚甘冽。
但席间这么多人。
难免要多喝。
烈酒伤身啊!!
说好的强身健体,杜绝宴饮肥胖呢?
紧接着,是云南左布政使、都指挥使、内官山寿依次上前行礼敬酒。
朱高炽一一回敬。
“在……在下罗景和,本地钨矿、矿商,见过太子。”满席重臣当中,冒出个矿商,还是个结巴。
朱高炽稍稍感觉违和,不动声色。
朝他颔首。
又一名大腹便便的锦衣男子堆笑起身:“草民南伯恒,主营滇地盐运。仰赖殿下仁政,地方安定,方有我等生计,草民敬殿下三杯!”
那人连干三大杯示好。
朱高炽依旧颔首。
商贾不奢求东宫能回敬,点头已是莫大恩典,七八名滇地巨贾轮番上前。
热切敬酒夹菜,馈赠天价珍玩。
杨溥和吴中差点看不下去,肃色打算诘问,朱高炽含笑摆手,才的作罢。
宴请如此多本地巨贾,对朱高炽来说没什么损失,但作为东宫绝非必要见平头百姓。
沐晟别是把席位明码标价卖了。
石案之上陈设丰盛:金盘乳扇卷蜜、清蒸滇池金线鱼、火熏苍山雪鸡、松茸炖鹿腩、滇味酱烧麂肉,辅以蜜渍雕梅、竹荪清羹,配贡米香饭,旁置陈年滇红与琼浆美酒。
菜品华贵,无民间俗食。
规制逾于沐王府常宴。
如此花钱如流水的宴席,说不定也是富商赞助。
“殿下,草民乃江南人,有一幺女生的水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您若不嫌弃,赠与殿下解……”
盐商南伯恒送完珍奇,还要送女人,朱高炽忙叫他打住,“宫规森严,做孤的女人,没那么容易。”
杨溥沉声开口:“公然折辱东宫,可知该当何罪?”
“太子殿下恕罪!”南伯恒连忙伏地请罪。
朱高炽并不理会,默然夹菜品尝。
太子这是不悦这帮刁民靠太近!
布政使、都指挥使见状立刻会意,接续奏报公务,隔开一众商贾。
“殿下,数月前境内有轻微地震,并无伤亡,赈济已然落实;各处矿场时有塌方透水,死伤惨重,事后均已按例抚恤;茶马古道土司与行商偶有争端,沐王府与官府皆已调停。滇地大局安稳。”
奏报声传入沐昂和沐晟耳朵里,便不是简单的聆听政务,仿佛是在考核。
“殿下大可放心,沐家世代镇守云南,绝对不会让滇地出乱子。”
沐昂直起身,快速提杯,一饮而尽,他已喝的微醺红脸,“殿下不必喝,全算末将敬你!!嗝~”
杨溥一脸嫌弃,冷脸起身,“若没大乱子,今日殿下遇险,又是什么情况?”
“今日只是意外,让一群贼子作乱了去,城中已是戒备森严,绝对下不为例,否则我沐昂提头来见。”沐昂是个直肠子,又喝多了,激的拍胸脯打包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亲弟中激将法,立下如此誓言。
沐晟脸色渐冷,起身告罪,“老臣敬殿下一杯,贺今日险渡危局,平安入城,在我云南地界上发生此事,臣愿领罚。”
与东宫初次相处,沐晟不熟稔,故意不语观察他品性。
要不是沐昂站出多话,他依然不会开口。
眼前太子,与传闻截然不同。
城府深不可测,商贾围堵不动怒。
他作为云南东道冷落,亦没有任何追问,更半个字不提铁路之事。
布政使、都指挥相继躬身请罪:“臣等亦有失察之责。”
朱高炽以沐晟料想那般,笑言:“诸位安心用膳,何必谈及扫兴旧事。”
众人依旧忐忑,左右相视。
杨溥适时开口:“殿下宽仁,不予追责,各位坐下继续宴饮,莫败雅兴。”
沐晟眸光微凝。
区区洗马,却是一言九鼎,气势分量皆足。
东宫近臣不可小觑,他心中疑虑愈深,愈是无法按捺,“听说殿下,要在楚雄修路?名曰铁路”
富商们竖起双耳。
朱高炽给杨溥使眼色,“不是楚雄,是西南全境,孤准备了一纸与沐王府签署的合同。”
方才一直不提合同,就是等沐王府自己熬不住,主动提出来。
双方利益博弈,谁先耐不住性子。
便先露败绩!
杨溥取出两份契文,递给沐晟和沐昂:“合同乃户部命名,专用于新学所有格物,等同于盟约文书。”
沐昂醉眼朦胧,捧着文书只觉字迹重叠:“这字太小,看着费劲。”
沐晟看着条款。
指尖攥的纸面褶皱,露出难色:“铁路深入各部,不是老臣一家能定,各部土司都不愿,老臣也无能为力!”
说完,却不见朱高炽盛怒,反而看到老狐狸一样狡狯的眼神。
心中隐隐不对,皱着眉往下说,“倒是,新学的采矿机械,对我等云南矿场大有裨益。”
“照黔国公所言。”
朱高炽顿了顿,手指在桌面轻敲,“你们不要铁路,只要采矿机械,可对?”
富商们闻声精神大振,目光热切,皆想入局采矿分利。
“殿下,若肯提供机械,我等愿出资。”
“多少钱都行,殿下尽管开价!!”
杨溥和吴中只觉跌落陷阱,气的心肝疼。
这些商贾在席间出现。
原来都是要买东宫的新学器械,没有一个安好心的!
沐晟见朱高炽依旧老神在在,郑重摆出谈判的架势,
“严格来说,滇地还需沥青路,最好能铺设在昆明城内,车马通行,方便商贸。铁路则不同,四通八达进了深山里,要怎么穿越山林?就算是能翻山越岭,岂不要我西南百姓皆为徭役,个个苦不堪言?”
沐昂更加过分,借着酒意道:“就是,那是隋炀帝才干的事。”
如此僭越,诟病东宫。
比之亡国暴君。
周遭富商居然纷纷低声附和。
杨溥气的眼神杀意闪烁,既然知道沥青路那么好,合该修到京城。
你个边陲滇地不肯要铁路,还想要沥青路?
“孤理解,但器械巨大,难以运输,黔国公觉得要如何解决?”朱高炽丝毫不觉得冒犯,依旧是浅笑淡漠,乌黑的眸子静静看着沐晟。
他就静静看着沐晟装逼,能和朱有爋聊的那么好的,又是什么好饼?
书信里朱有爋教他的那些话,沐晟倒是背的一字不差。
沐晟猛灌一杯酒,壮起胆气,一字一句作答:“殿下,器械虽然巨大,但对矿场来说极为重要,方才布政使的奏报您也听了,每年矿地要死几千上万人,太子爷我们可以费人力物力扛进深山,对比死伤,这不过尔尔罢了!””
“可以,孤可以只在楚雄修铁路,在旁的地方不修铁路,也给你们蒸汽采矿器械。”
朱高炽一言落地,杨溥如闻幻听。
费劲吧啦来一趟滇地,被蛇虫滋扰,颠簸的后臀分家,人困马乏。
就是给人家千里白送核心机括??
吴中同样呼吸一滞。
袖管里安放的昆明附近铁路舆图,一下变得格外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