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好劳烦太子殿下。”
秋菊心底有些许感动,想到荷包里的金锭子子,牙关一咬继续道,“兄长在铜矿场三年未归,不过每年都有来信。”
“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也时常寄信过来。”
张妍含笑,指尖轻轻抚上隆起小腹,带着几分无奈,“本宫还劝他不必笔墨太勤,三五月一封便足够,却月月写信呢。如今他又要做舅舅,本宫写信告知,也不见他回来瞧瞧外甥女。”
“噗通。”
秋菊双膝重重磕落在地。
“奴婢有罪,迟迟没能告知娘娘,兄长……一年前就来信,铜矿山里遇到劫匪,张公子早就……遇刺身亡。”
张妍笑容一僵,看了一眼秋菊。
神色没什么大的变化,“可是误传?如此大事,不得胡言乱语!”
“句句属实。矿山血战,张公子带入山中的歌姬舞女,尽数死于刀兵之下,尸体还是我兄长,负责掩埋。”
秋菊嘴巴张张合合。
张妍的耳朵就好像被人蒙住一样,什么都听不见,小腹传来难言的剧痛。
“大胆,太子妃月月收到家书,岂容你胡言扰乱上听!”太子妃的贴身宫女一声低喝,“来人,把她拉走,重重处罚。”
张妍却是回过神。
冰凉的液体从脸颊滚过,“不许动她,秋菊,你给本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来是太子爷怕您难过,家书字迹都是可以仿冒的,奴婢句句属实。”
秋菊浑身微微发抖,话已出口,再无退路。
若他日朱高煦是登位大宝,她便能成为胡尚仪一般的女官,值得孤注一掷。
张妍撑起桌面,摇摇晃晃朝书桌走去,贴身宫女只好搀扶着她。
书桌抽屉里的书信一张一张找出来。
字迹模仿的极像,连笔墨都不是京城所用。
带着边地淡淡的青草味,但是用笔习惯却不能完全照搬。
弟弟避长姐名讳。
每逢女字,最后一笔,都不曾挑出。
这一封封书信,全都漏了这一处细节。
“殿下……你瞒得妾身好苦。”张妍潸然泪下,腹中下坠的剧痛愈发猛烈,眼前一黑,直直晕厥栽倒。
贴身宫女低头望见衣裙之上漫开大片血色。
失声尖叫:“出血了!快传太医,太子妃见红了!”
戒备森严的东宫失了往日宁静。
上下锦衣卫奔走往来,太医和稳婆被急召入东宫。
一番诊断下来,情况极为凶险。
太子妃张妍提前临盆,并且难产大出血,东宫上下人心惶惶。
两日两夜的折腾,胎儿一直没诞下。
上下都觉得太子妃不妙,东宫皇嗣不免胎死腹中。
“锦衣卫大哥,此事凶险,必须马上通知太子爷。”
秋菊急奔到一位锦衣卫面前。
锦衣卫看着进出宫女们,染血的双手。
不疑有他的颔首,“行,我立刻手书一封密信,飞鹰传给殿下。”
“你要用海东青传信?”
朱瞻基双手背在身后,漆黑的双眸里,染着点点血丝。
锦衣卫愣了一下。
却听到了细碎的,利刃割破肌肤的刺耳声。
脸上喷溅上温热的活人血液。
蓦然,他回首看去。
就见秋菊身后站了个黑衣蒙面锦衣卫,手中绣春刀如电光闪过,直接割下头颅。
夜色里,这样黑衣蒙面锦衣卫数不胜数,站成几排。
少年骨节捏的苍白,快步朝血腥气弥漫的寝殿走去,路上内监不免阻拦,
“里头不吉利,殿下。”
“滚开!”朱瞻基满身戾气,他站在床前,眼泪滚滚落下,“母妃,你不要有事,你还未等父王回京。”
张妍生产生的力竭,双眼是涣散的,口中轻轻的念叨着什么,“克俭……弟弟……”
“儿子在这里,母妃,不要丢下儿子。”朱瞻基的头埋进她掌心,低低的哭泣,“舅舅没事,你不要听信小人谗言,弟弟们还小,孩儿不敢让他们来,对不起,母妃。”
*
永乐十年,九月廿七,深秋。
薄暮时分,武当天柱峰现五色庆云。
杨紫衣随沐昕、隆平侯、掌教一众登山之时,忽悠道徒惊呼一声。
众人抬首,只见峰顶之上。
一团五色庆云盘绕不散,青、赤、黄、白、黑五彩流转,缭绕金顶,久久映照天色。
“武当山上的云,竟与别处全然不同?”
杨紫衣立在巨石之上,望着奇景长长吐了一口气。
沐昕满面诧异:“我在此地督办数月,从未见过这般异象。隆平侯,您可曾见过?”
“此乃祥瑞,寻常时日岂能得见。”
隆平侯笑盈盈,瞥了一眼脚夫放下的机具箱子,信手拍了拍,“武当有紫衣姑娘指导,教我等用蒸汽机,引新学之教化,山上出此吉兆,乃是为了迎接紫衣姑娘。”
杨紫衣淡淡回望:“侯爷,祥瑞异象,该由钦天监定夺。”
“山中并无钦天监官,倒是掌教真人,通晓奇门星卜。”沐昕转头望向掌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掌教真人当即起卦占断,高声道:“回诸位贵人,此乃庆云,天下太平之瑞!”
隆平侯当即提议:“如此旷世吉兆,理当奏报天子。”
杨紫衣微微欠身:“驸马、侯爷,小女子会些粗浅笔墨,可绘祥云图,一并呈送御前。”
*
永乐十年,九月廿八,应天城。
子时夜幕沉沉,中天东南宿位,轰然升起一颗硕大瑞星。
大如斗器,通体金辉。
“一个宫女而已,竟有如此大的能力?扰动太子妃?还诱骗锦衣卫叨扰巡狩的储君?”
朱棣一身常服,正欲赶去东宫,忽然驻足脚步,仰头看向天际。
姚广孝抬眸看一眼,竟觉平常般收回视线,“锦衣卫在她荷包里,找到一枚金锭,古往今来财帛动人心,杀人往往不用刀,几句诛心之语就行。”
“东宫产妇危在旦夕,天上反倒降下祥瑞,冒出一颗大星。莫非老天爷是在戏弄老大?”朱棣眉头紧锁,深深不解。
姚广孝见他想岔了,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若开玩笑捉弄是五星临天,那未免开的过大。”
“嗯?不止一颗?”
朱棣抬头,不管怎么看,天际只有一颗明亮异常的星斗。
少倾,情况稍加有异。
东方天穹豁然大放光华,【又升起一颗岁星青碧温润】。
【再来是太白皓白灼目】。
【填星沉黄厚重】。
【辰星幽芒清莹】。
最早升起的不知名金辉瑞星。
柔光曜曜衬于四星中央,这五星光华交相铺展,星芒垂落大地,横亘半幅夜幕。
朱棣怔怔伫立,望着亘古未见的天象,茫然不知状况。
姚广孝笑问:“陛下,还去东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