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朱高燧发青的面色,朱高炽拿出一封折子,“这是驸马都尉沐昕,给孤写的秘折。”
众人脸色稍凛,接过传阅起来。
【武定凤氏为滇中诸彝之盟主,大姚高氏善斡旋,祸首那氏地处哀牢,山野深瘴,初入切莫用兵。
是以臣之策:抚凤氏以召群小,结好高、姚以控路矿,孤那氏以难鸣,令土司内部相惩相斗。
今臣受皇命留武当,不能与殿下同去滇地,护殿下于为难,替朝廷以安抚,深感抱憾。】
“殿下,这封奏折,与我等计策相似。”杨溥分析道。
英国公张辅品味奏折内容。
带着三分怀疑,“看来驸马都尉久居京师,还不忘滇地情况,别是还有往来。”
“那我等,还要不要施行这个计策?”
方政怕计策泄露,生出临时改策之意。
“赵王殿下窃喜什么?”
陈洽看一眼唇角扬起朱高燧,一脸不满。
朱高燧见朱高炽等人的计划要流产,不用冒险,不经意露笑。
忙摆正神色,辩解道:“本王早看沐昕不像好人,笑自己英明罢了。公主死后一直寡居装痴情,哪有男子不需要女人的道理!”
朱高炽再次压了压掌,“驸马独子乃公主所出,沐王府忠心耿耿,奏折陈情有理有据,应是驸马儿少时记忆,说明我等计策贴合滇地。”
帐内陷入安静。
四位大臣稍加思虑,纷纷赞扬的点头。
“三弟,辛苦你,入滇后进那氏斡旋。”朱高炽招了招手。
朱高燧老大不情愿上前,“做什么?”
“孤的景云骢给你玩玩,许你随身带火铳。”朱高炽贴耳道。
之后他又说几句,连四位重臣都没听见,朱高燧眼睛越瞪越大,“若他们起疑心,我会被乱刀砍死,你就没弟弟了。”
“他们砍死你,大统人选只能是孤,于那氏是灭顶之灾,又岂会轻易动手。”朱高炽淡淡一笑。
朱高燧原地咀嚼这番话,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在土司眼中汉王朱高煦被贬为庶人,只要稍加煽风点火,他们就会信汉王无望皇储。
他是那氏一伙人心中,唯一能取代朱高炽登临大宝之人。
“那……如此大功,你就给我那点东西。”朱高燧有些被说服。
朱高炽大方道:“事成之后,贤弟想要什么赏赐,孤无不应允,哪怕是储位。”
放你娘的屁,假大方什么。
那么累的储位谁想要?
“说的真好听,我暂且试试。”朱高燧瓮声瓮气。
对赏赐他兴趣缺缺,全是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接下。
四位大臣则是对朱高燧另眼相待,太子爷交予他的任务,竟是瞒着他们几人的。
说明朱高燧眼下,颇受殿下信任。
莫不是他已弃暗投明?
*
朱高炽的巡狩队伍,由武昌出发,经岳阳驿,抵达广西泗城,后入滇地。
“殿下,后头有艘乌篷船,跟着咱一路。”
剥隘江水碧天青,卫东在甲板上,躬身回禀朱高炽。
朱高炽遥遥看去,江上薄雾弥漫。
有道白衣身影立于远处船头,衣袂在风中轻扬,不在意道,“不用理会。”
“可臣观船舱里那群人,言行举止狠厉粗犷,极可能是水匪。”
卫东一心为朱高炽安全。
朱高炽看向卫东,“你觉得一般水匪,敢动东宫銮驾?”
若要说这行水匪一路尾随,是想找机会立功,不知卫东会不会惊掉下巴。
二人说话间,天空中有海东青盘旋,发出阵阵长啸。
卫东立刻向前几步,招手让飞鹰降落。
看过密函后,当即写下回信,送走飞鹰。
船只在江岸停靠,朱高炽所领小股队伍登岸,距离剥隘驿馆尚有数里山道,便就近寻江边客栈暂作歇息。
江边客栈木楼低矮,松明油灯熏得四壁发黑。
堂内不大,几张油乎乎的粗木方桌。
谈买卖的方言、酒碗碰撞声混作一团,墙角堆着货囊、马料,屋外江风裹挟水汽一阵阵灌进门缝。
“哎哟,客官瞧着不是本地人,一路辛苦,要尝些酒水方能解乏。”
老板娘面若桃李的面庞含笑,亲自把陶酒壶拎上桌,目光飞快扫过一众佩刀之人,“您这队伍里,人可真不少,怎么也有百来号人吧。”
她打眼一看从船上下来的人,乌泱泱有上百人。
进客栈的却只有区区二十几人。
本来客人稀稀拉拉的客栈,一下坐满人。邻桌几名商贩察觉气氛不对,悄悄收拢包裹,缩向角落,不敢高声言语。
“少废话,上酒上肉。”朱高燧一拍桌子低喝。
老板娘亲自端上几坛子土酿浊酒,小二捧着粗瓷盘络绎送上。
“殿下,那乌篷船上的白衣公子,跟着我们进客栈。”
这也太明目张胆。
卫东只觉他们故意尾随东宫,十分的危险,眼神死死盯着东南角座头。
白衣公子独自坐在那,白色纱帽遮住面庞,看不出样貌表情。乌篷船上那些水匪,却全部留在江岸,没有踏入店门。朱高炽微微颔首。
卫东又压着嗓子小声道:“您果然没猜错,后厨酒水有问题。”
“在滇地之外,不方便动手,入了他们的地盘,自不会……”手下留情。
朱高炽小声回应。
“别喝,酒水有问题。”白衣公子朗声在座位上提点,打断了朱高炽的话。
英国公张辅刚要将酒水递进嘴里。
生生愣住,手停在半空。
张绥宁身子微微绷紧,小声问朱高炽,“菜里也有毒吗?香煎江鱼,铁锅炖猪肉,腊肉酸笋煲,通通不能吃吗?”
“大胆!!”
朱高燧心惊肉跳,他差点就把酒水一饮而尽。
陈洽、方政手掌同时摸向剑鞘,却没有贸然拔剑。
周遭客栈里的几名闲客身子微动,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避祸,老板娘杀机凛冽瞪着白衣公子。
局势一触即发。
朱高炽充耳不闻,慢慢斟酒,缓缓递到唇边。
“你没听见我说吗?这是个黑店,酒水有问题。”白衣公子快步冲到朱高炽身边,伸手捏住正要往他唇边送的酒盏。
朱高炽已经默默抿了一口,“大惊小怪。”
“快吐出来,莫要赌气。”白衣公子急吼吼催促。
这太子好大的气性。
就为了不和陈氏旧水师合作,连自己的性命都枉顾吗?
朱高炽含笑问她:“姑娘,就这么想立功?”
一听姑娘二字,张绥宁眨巴大眼睛,“这般俊朗的小神仙,竟是个仙女姐姐吗?”
“你……你不许说破,我不管你了!!”
一直以来她的身世瞒的极严,身边最近的亲信都不知道,否则也不能号令这样多的草莽汉子。
她左右环顾,见手下都在店外江滩等候,冷着一张脸跨步出去。
江风扑面而来,她头脑忽然冷静。
太子朱高炽派了海东青追他们,却能克制住不利用海东青追踪他们巢穴,本来若锦衣卫敢追。
她就敢借密网如织的水道,俘虏他的心腹锦衣卫。
这等心智,岂是会平白饮下毒酒的蠢人。
客栈屋内,骤然响起一阵阵七零八落的打斗异响。
潜伏在外的锦衣卫一拥而入,直扑后厨。
灶火边藏着的数名悍匪来不及抽刀,尽数被按倒在地。
面色冷如铁面阎王的锦衣卫们拎起酒坛,将酒液往匪众嘴中强灌。
“这酒水这般好,拿来招待太子爷,你们自己也多喝点。”
“朱高炽,此处不是京畿,你敢轻易进来,注定不得好死。”
风情万种的客栈老板娘被死死按在泥地上。
倔强的死瞪朱高炽,嘴里被灌进去一大碗酒,登时拼命往外吐,涕泗横流,“我不喝,放开我!山林与江上处处皆是我们的人,你们注定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