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看着不像。”朱高炽轻轻拂开卫东的手。
一行素衣百姓从两只舞狮中涌出,汽灯照亮他们的淳朴面庞,一双双欢喜的眼眸望着朱高炽。
“太子爷,可否收下老婆子的蜜饯?”
无人拥挤,以至腿脚不便的老嬷嬷,能走在最前面。
旁边是两个青壮年,小心搀扶她。
“把蜜饯收下。”
朱高炽给卫东递去一个眼神。
温声对老嬷嬷道:“孤这一路,总听武昌果脯甜,总算能尝尝鲜。”
卫东上前接过油纸包裹的蜜饯。
老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太子爷,您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
说着热泪盈眶,眼底泪光闪动。
百姓里挤出一个穿绯红官袍的身影,胸前挂云雁补子,身后领着七零八落的仪仗队,“太子殿下,大水冲没这老婆婆三亩水田。户部补了赈济粮,才没让她相依为命的孙儿饿死。”
从城里一路赶来,仪仗队累的差点直不起腰。
一见朱高炽便抖擞起来,戈矛、幡旗立马归位。
武昌知府吕胜伸手扶正歪斜的乌纱帽,上前行正式揖礼。
“武昌府知府,率合府百姓,前来拜谢太子殿下。”
不等他继续禀奏。
朱高炽朗声开口:“都不许跪,夜里河滩潮冷,免礼。”
锦衣卫指挥使卫东高声传谕:“太子口谕,都不许跪。”
一众锦衣卫齐声重复,声音传遍整片河滩。
“谢太子殿下,太子仁德。”吕胜抬手擦了擦眼角,神色动容。
不及禀奏政绩,递上武昌境内大致文书,给朱高炽检阅。
百姓们无视他这个父母官,再度围向朱高炽。
但秩序井然,依旧把年长者安置在前排。
“没啥贵重物件,自家晒的板栗,请殿下收下。”
“卫东,收。”
“风干鱼,很鲜的。”
“卫东,收。”
“殿下,这是荷塘刚摘的菱角。”
“卫东,收。”
……
朱高炽一一收下百姓心意,温声让他们早些回去,又让锦衣卫分了几盏汽灯。
让百姓里领路的,照亮黑夜。
“下官备好宴席,望殿下赏光入城。”吕胜上前一步,敛衽恳请。
朱高炽目送百姓背影的眼神一凛。
淡淡落在吕胜身上,“孤在你眼中,是个喜好铺张之人?水灾刚过,便要大肆宴饮?”
“非也非也!”
吕胜连忙躬身辩解,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朱高炽,看清日夜崇拜的储君样貌。
又忙垂下目光,“宴席所用皆是下官自己的俸禄,并无公帑,百姓们也满心盼着殿下入城。”
听闻是自掏俸禄,朱高炽神色稍缓。
不再追责,摆手回绝:“行程颇赶,今夜孤要返回行营老营,整装待发,不便赴宴。”
“是,殿下。”
吕胜垂头丧气退下,三步一回头。
身后那支准备了好几日的仪仗,也跟着一派颓丧。
舞狮的几名后生扛着狮头套,满面失落。
朱高炽泯然一笑,高声道:“若在武昌辖区,有船厂建起,还请吕知州照拂一二!!”
殿下知道他的名字!!
殿下识得他。
殿下从始至终,都惦念武昌百姓!
吕胜回首,屁颠折返回来。
屈膝领命道:“殿下,臣必定遵行。”
“去吧。”
卫东牵来坐骑,朱高炽翻身上马,扬鞭启程。
张辅、张绥宁与一众锦衣卫紧随其后,利落登上坐骑。
一队人马趁着夜色疾驰远去。
*
武当物料卸到快天明才完成,驸马都尉沐昕累的,在茶棚里席地而睡。
醒来时,天光热滚滚晒在面上。
江面船只来来往往,他问过码头工头,知晓脚夫已将武当营建所用物料运走。
这才想起朱高炽留在仓库的赠礼。
沐昕用力锤着发胀的额头,往仓库赶。
“当真是忙糊涂,还未领看谢恩。”
仓库里物料堆叠,瞧着比此番运送修建物料,还要多。
真不知太子所赠何物?!
命人取来铁镐,沐昕手痒的亲自开箱,第一口木箱掀开。
最上面,便是一张印刷的使用说明。
品名叫做脱硫橡胶水管,盘成大卷放了整整十大箱,说是配合蒸汽水泵所用。
后面还有七八箱,是用油布层层裹住铜壳短管,黑火药药包,药线,配套钢钎。
沐昕拿起箱内手札,目光快速扫过。
这是崩石的起爆组件。
用什么雷管,配合炸药包崩石,都是从未听说的稀罕词。
啧啧,一炮便可崩裂巨岩。
这是何等摧枯拉朽的神物??
殿下给他一定是极为信任,不然威力如此之大,落到歹人手里,可是不好。
摆在最后的木箱巨大无比,放了两种机械的零件,需要拼装才行。
从手札来看。
是要将齿轮、厚重钢索、阀件组装在一起,是能吊起七八千斤的蒸汽起重机。
以及与第一口箱重橡胶水管配合的,蒸汽机水泵,能抽去山中洼地的积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七八千……
七八千斤,56明石(折合现在,四五吨)。
挑山夫上千趟,都运不完。
感觉太子爷给他的手札上,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他是又陌生的摸不着头,又欣喜若狂,指尖抚摸过冷冰的金属机械,心脏却是滚烫的。
工期!!铁定够!!
甚好呀!!
这下再也不必被工期死死扼住咽喉。
武当已是天下数一数二难办的营建,若把这套器械掌握熟练,往后但凡再有河工、筑城、开山造殿,岂不美哉?
大明绵延疆土,遍地开创祖宗基业之工程!!
等等!!
沐昕差点抽自己一巴掌,到底在激动什么?
莫要被宝贝冲昏头脑。
本来组装按图索骥就行,手札的流程清晰,但这些机械十分精密。
不懂之人万万不能操作。
“可曾看到我大舅哥?”
沐昕冲出仓库拉住工头,见工头茫然,忙清了清嗓子,“嗯哼,见到太子爷了吗?”
工头回禀,“殿下一行人,昨夜就返回老营了,没进武昌府城。”
沐昕快速骑上奔马,“命本驸马心腹,领小队正规军,亲自押送这些货物,若遇拦路,格杀。”
等到他赶到。
看到老营人去营空,只有地上几根烧剩的柴火。
当场傻眼。
呜呼!!
没人会拼凑那器械,太子爷又赶路离去,如何是好啊?
沐昕急的在马上原地兜好几圈,忽然灵光一闪,策马朝广德州疾驰。
还有杨紫衣,殿下说的,算学极精的天才!!
希望这位知州千金,会拼这些器械吧。
“驸马爷,小女就在里面,用微臣去唤她出来吗?”
沐昕一亮身份要见杨紫衣,知州杨翰便当即回府,将他领去见杨紫衣。
“不必,莫要打扰。”见闺阁中杨紫衣似专心在拼器械,沐昕也想看看她的真实水准,静静伫立观瞻。
杨紫衣拿算筹、尺规比对一套黄铜滑阀,脚边是摊开的《测圆海镜》《四元玉鉴》两本算学着作,身前摆放一台大型机械。
少女垂眸,眉眼极为清冷。
指尖轻点阀面,丈量阀槽宽窄,比对铜管内径,喃喃有词,
“阀口开槽的角度、开孔大小,直接决定进气排气时机,太子爷所授理论,正是这般解法。”
若换做旁人未必理解,这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
沐昕在码头仓库里,看过蒸汽机组件说明书。
此物滑阀组件乃是核心部件,决定了气密缸会否漏气的关键。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片刻调试完毕,杨紫衣把零件装配就位。
扳动机构,活塞往复平稳起落,外泄的蒸汽极少,气密性难关已然攻克。
杨紫衣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整台正在运作中的蒸汽机,赫然在眼前,冒着丝丝热气。
廊下沐昕瞳孔骤缩,连连倒吸凉气。
这女子,还是人吗?
她是独自手搓出,京畿工坊一群能人异士呕心沥血,组装研究出的蒸汽机吗?
“什么人?私闯内宅!来人,将他拿下!”
杨紫衣听到动静,抬眼见有陌生男子鬼鬼祟祟观望,立马警觉。
早先倪承祖上门逼婚,便是这般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