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老觉得这简直是条不归路,想从贼船上下来,
“赵王死在本地,就算无我等所为的实证,也会派钦差彻查,太子返归,必怀疑……“
可惜为时已晚。
“咕噜。”
从耿老身后生出几道黑影。
利刃齐出,将耿老后背捅成刺猬,“太子有言,只诛首恶,可保全族性命。”
“爹,他杀了耿老。”倪承祖猝不及防喷了满脸血,心都凉了。
电光火石中,几把利刃又齐齐捅穿他心肺。
倪家旁支副指挥面色冷冽:“为了两族千余老小,你们父子,便下去陪耿老。”
“吾儿!我的独苗!”
眼见爱子殒命,倪百户悲愤攻心,“来人!诛杀此悖逆旁支!”
五百倪家私兵持戈涌来,汹汹之势眼看就要吞没这寥寥数人。
副指挥将染血长刀一挥,一声尖锐呼哨划破夜色。
从城外借来的一千武昌营铁甲精兵,黑夜缝隙中整齐杀出,甲叶铿锵,长矛如林。
“太子有令!胁从被裹挟者,放下兵器不杀!”
半数私兵当即抛下刀甲跪地投降。
负隅顽抗者转瞬便被兵刃击溃,血泊遍地。
余下残兵纷纷弃械求饶。
倪百户抱着儿子冰冷尸首,歇斯底里喝令残部死战。
瞬息间
数把利刃自背后刺入。
他尚未断气,头颅便被斩落。
“救火!速救赵王殿下!”
上千兵勇提着水桶,轮番扑救驿馆大火。
待火势熄灭,驿馆大半已成白地。
副指挥满地不见一具活人尸首,当即燃气希望,“有地窖!快搜!赵王或许尚在!”
赵王可以定要活着。
不然他都不知道,太子承诺保全两家旁支的话,是否作数。
嗖嗖嗖——
许多箭矢自地窖方向射出。
众人慌忙闪避。
“赵王殿下,我等奉太子之命前来护驾,请出来!”
地窖之内。
朱高燧的怒骂带着回音:“放你娘的屁!想诓本王出去送死,本王不上当!”
*
广德州城下。
乌云压顶,远处飘荡缕缕黑烟。
“殿下,他们竟敢纵火焚烧驿馆。”卫东神色焦灼。
朱高炽紧握马缰:“孤这三弟命硬,一定不会有事。”
此时,城头悬挂起三颗血淋淋逆贼首级。
朱高炽眸光一凛,当即御马缓步入城。
城外余下四千精兵列阵紧随其后,满城百姓早已惊醒,沿街伫立观望。
长街中央,跪伏三百余脱去上衣的壮汉。
背上缚荆条请罪。
副指挥快步上前请罪:“此皆倪氏胁从私兵,特来负荆请罪。”
朱高炽居高临下睥睨他:“永乐八年,杨翰进京被人打断手,也是你两家的手笔?”
副指挥伏身叩首:“我等万死难辞。”
“传孤谕令,两族家产、私占官塘河滩尽数清厘归公,主脉家眷尽数充军辽东都司。”
朱高炽冷眼似要将他盯穿。
不曾察觉百姓脸上越发爱戴的神色。
忽然,人群齐齐跪倒,山呼声响彻长街:“太子千岁!太子千岁!”
“太子爷英明,为民除害!”
朱高炽心系朱高燧,无心安抚民情。
策马直抵驿馆。
“殿下,赵王……安然无恙,只是死活不肯出地窖。”副指挥驾马跟上,气喘吁吁的道。
地窖内朱高燧冷笑:“休要假扮我大哥诓骗!他去往钱塘,往返至少两日!”
“好个老三,连孤行踪都向外泄露。”朱高炽朗声开口。
地窖沉寂片刻,一阵脚步声响起。
朱高燧猛冲出来,一头扑进朱高炽怀中:“大哥!你终于来了!我便知道你不会弃我于不顾!”
“离我远些,脏东西。”
朱高炽满脸嫌弃,肩头沾上这厮的鼻涕,险些一脚将他踹开。
一众带伤的锦衣卫自地窖陆续爬出。
“军医上前,速速医治伤者。”朱高炽下令。
“大哥,他们歹毒至极,要活活烧死皇子!”朱高燧连连告状。
朱高炽不耐将他推到一旁,“已经替你出气,首恶枭首示众,从犯全部充军。”
一阵淡淡的茉莉香气袭来。
朱高炽还以为是张绥宁来了,不免寻着味道闻了闻,就见一比张绥宁高挑许多的紫衣少女,从地窖走出。
她身上沾染尘土,脸上也有灰。
却依旧给人感觉全身裹满寒霜,眼底似平静水波。
这赵王还金屋藏娇?在驿馆里藏脂粉吗?
如此超凡脱俗的佳人能看上朱高燧?
年纪轻轻竟是眼瞎了。
“杨翰之女杨紫衣,拜见太子千岁。”少女微微福身。
“免礼,快快起身。你父亲何在?”朱高炽抬手虚扶。
朱高燧在一旁插口:“怕是早已被倪耿二家灭口,彼时父女二人正要寻你告状,让他们掳走。”
杨紫衣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朱高炽斜瞥朱高燧一眼,温声宽慰少女:“杨大人是命官,两家未必真敢下杀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紫衣颔首。
但四肢百骸依旧冰凉。
又一只海东青落在朱高炽肩头,他展开密信一看,松了口气,
“杨大人无恙,已被突围锦衣卫救出,此刻正与吴中、杨溥一处。”
寒夜衣深,锦衣卫就地燃气篝火。
朱高炽席地而坐,简单啃过干粮烤鱼,短暂休憩。
次日清晨,吴中、杨溥、杨翰被锦衣卫自山中隐秘处接回。
杨翰官袍褶皱残破,看着凌乱的府衙,满面窘迫:“豪强作乱,府衙被肆意捣毁,叫太子见笑。”
衙役忙不迭收拾满地狼藉。
锦衣卫不断进入,递上抄家明细。
朱高炽淡扫一眼,除了一些金银古玩之类。
倪氏和耿家联手称霸,占河滩一千三百余亩,把官塘改成自家私塘。
朱高炽翻阅鱼鳞图册对比,眉头深锁,“这般侵占,汛期一至,广德必遭大水。”
“下官熟稔河工水利,愿筹对策。”吴中上前解忧。
“爱卿是治水良臣,我等离开前,最好将隐患去除。”朱高炽将鱼鳞册递过去。
吴中点头,翻阅起鱼鳞册。
杨翰满眼敬佩:“太子明鉴,不过看鱼鳞图册,一眼看出水利积弊!!吴大人,下官正有许多水利问题,向你请教。”
“且说。”吴中随和道。
杨翰立马相告:“那两家私筑堰坝,霸占官塘河滩。纵然拆毁私堰,洪峰依旧凶险。”
吴中思虑片刻,合上鱼鳞册道:“旱则闭闸蓄水,涝则开闸泄洪。低洼圩区,广置龙尾车,即能引水入田,也能外排涝。”
“龙尾车是何物?还请吴大人指教。”
“本官画给你看。”
二人珠联璧合般,配合得当的完善广德州水利。
朱高炽从旁听了一耳朵。
吴中许多思路超前,精通水利治理。
方案与后世徐光启一些治水思路不谋而合,便不多家干涉,闲散翻起抄家账目。
一些东西可以充公当地,但地窖里抄没得白银。
还是得运回京城,上缴国库才行。
忽而,他瞥见庭院一隅。
有道倩影正弯腰捡地上散落的零件,归置进一口箱子。
又捧起地上破损算书,指尖怜惜摩挲书页。
“姑娘也通算学?还是令尊所读?”
朱高炽不由自主发问。
能读懂《测圆海镜》《海岛算经》《四元玉鉴》这些算学书的人才可太少了,不然他的新学之风铺的可比现在快。
杨紫衣抬眸:“是我。”
“难得人才。姑娘可愿随孤入京,共推新学?”
朱高炽走进庭内,帮忙捡起一册算书,递向她。
杨紫衣默声接过书卷。
朱高炽误以为唐突:“若是不便,便当孤未曾言语。”
“无妨。只是小女才疏学浅,书中尚有诸多不解。”
杨紫衣轻轻叹息,“就好比您捡起的这本书,此卷第十八问,勾股求内切圆,将此理挪用于曲柄连杆,活塞往复,算出来的数值始终不稳。”
“孤看看,此题,不必死套圆城图式现成结论。”
朱高炽心头一紧,一瞬竟有些慌,生怕穿越带来的高中数学记忆在此卡壳。
还好之前造机械的时候,常常和佛郎机技工讨论,没有一味的用别人的计算结果,“这个……连杆之长为股,曲柄回转半径为勾,活塞往复行程便是勾股交互变化所得。”
杨紫衣心算一番,骤然醒悟:“原来是这般!我的蒸汽机,有希望成了!”
朱高炽这才注意到箱子里的是蒸汽机零件,仔细翻了翻。
“你貌似……就差些许,就能制造蒸汽机,都是你独立完成的吗?”你甚至没有图纸,也没有实物啊!就靠一些传单和简易图片吗?
“有了殿下解答,或许一两月内就行。”
杨紫衣难得露出笑脸,冰霜面庞上,冰雪消融。
朱高炽作为监国太子的爱才之心,瞬间泛滥。
让卫东取来一大捆图纸,“这些是疏浚滩涂蒸汽船的图纸,附带龙江船厂铁船防渗铆接的经验,全部赠予你研习,若能有所得,处理水患,帮助可比水车大得多。”
眼下是大明工业的红利期吗?
朱高炽狂喜啊!
于谦接触新学后偷偷私下学算学,现在杨紫衣居然能读懂高深算学。
大明技术人才,简直在眼前井喷。
接接接接!!!
他必须全盘接住这些人才。
杨紫衣目光深陷图纸之中,眼中满是碎光,“小女定竭尽心力,不负殿下厚赐。”
一直以来,她都是在黑夜中摸索学习机械。
眼下,举国敬仰的工业太子,递来了一盏明灯!!
*
翌日。
东宫巡狩后续队伍抵达。
与朱高炽汇合后,一同前往均州武当。
杨翰杨紫衣父女跪送,闻讯百姓夹道恭送,一路上锦衣卫有收不完的果篮和特产。
朱高燧视线扫过杨紫衣,有些遗憾。
随即感叹道:“大哥,要是这一万将士早点到,咱也不用被区区豪强欺凌。”
“下回遇险,切莫挑衅,避着些。”
朱高炽的蒙古马在队伍最前,眼神淡淡。
武当山间云蒸霞蔚,层峦叠嶂,道观隐于青山云雾之间。
“绥宁姑娘,太子殿下已至山下。”掌教步入院中,热切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