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父皇,此乃机织面料。自用上电力,小型织坊一月便能织百匹。”
朱高炽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又轻轻蹙眉,有些忧愁,“除去郑和已运往欧罗巴售卖的一批,近期布匹产出过多,库房已经堆积如山。”
这就是产能过剩的代价吗?
痛并快乐!
“郑卿若是晚出发半年,便能搭乘这艘巨舰扬帆出海。”不远处,传来标志性的笑声。
朱橚身着亲王五爪蟒纹赤罗朝服,玉带悬身,头戴九梁亲王冕,从宗室诸王站位中走来。
朱棣上下轻扫,竟穿了亲王最体面的一身礼服。
平日里看着闲散,倒是重视今日。
“让周王叔见笑。此舰今日只是下水,尚需反复调试机件,万万不敢贸然远航。”
朱高炽忙拱手自谦。
每每见周王和自己一见如故,都有说不出古怪感。
朱棣气势雄阔,泯然一笑,“郑和身负远洋使命,一年半载便能归来,下一趟西洋之行,正好用上这艘铁舰。”
嘴上说着,目光却牢牢锁在红绸帷幕之上,心里痒痒的。
迫不急想揭开一睹究竟。
围绕着朱棣的是,满朝文武、宗室诸王、六部九卿尽数齐聚,冠盖如云,仪仗层层排布。
烈日悬空,众人伫立许久,却无一人心生倦怠。
百官争相往前拥挤,勋贵推搡着文官,翰林们踮脚探头,彼此低声议论不休。
“传闻此舰不用风帆,仅凭机括便能破浪,不知是真是假!”
“若是属实,日后漕运、海防都要改天换地!”
“只盼早日揭开帷幕,莫要再吊人胃口!若能摸上一摸便是最好。”
杨荣望着躁动的人群,轻声感慨:“幸好我们参与过造船,不然此刻也要跟着众人一般争相拥挤。”
“可惜眼下仅此一艘,若是能编组一支蒸汽船队,南北漕运、万里海防,何愁不能稳固!”杨溥应声叹道。
杨士奇与姚广孝相视一笑。
以太子雷厉风行的手段,不出半年便可成,届时可先拿陈友谅旧部和倭寇开开刃。
咚——咚——咚——
吉时军鼓轰然敲响,震彻江岸。
朱高炽取过绳索,递至朱棣手中:“请圣上亲手揭幕!”
“皇兄,此处尚有一根备用绳索,不如臣弟一同牵拉!”朱橚耳聪目明,一眼瞥见侧边预留的绳头。
朱棣翻了个白眼:“揭幕乃是朕与太子之事。太子,你去往另一侧牵绳。”
“是,父皇。”朱高炽含笑领命。
周王小声咕哝一句“当真小气”。
随即屏息,同所有人一道望向江面巨舰。
柔软红绸一蹴而就取下,赤红锦幔微微扬起,
钢铁巨兽静卧江水。
船体摒弃传统木船曲弧船壳,周身以千块精炼铁板铆合而成。
线条平直厚重,舰首高高昂起,铸有玄色吞江蟠龙纹,铁刃状撞角寒光森然。
舰体中段矗立两座高大铸铁烟囱。
无数铜铁管线、传动齿轮纵横交错,驱动水下叶轮。
“这般巨物,竟不似人间造物!”周王失声惊叹。
赵王朱高燧朝后倒退好几步,浑身微微战栗。
万幸自己没有追随二哥持续与东宫为敌。
眼前太子手握如此惊天机具,这般气魄,分明是天命选中之人!
人群中也传来大臣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的想象在真正的铁甲面前,苍白至极!
朱棣瞳孔微微震颤,伸手搭上朱高炽的手臂:“随朕登船。”
“遵旨。”朱高炽躬身搀扶朱棣,脚边的蟒纹衣袍猎猎摇摆。。
二人一同登上那甲板,仿佛抵达苍穹,一览众山小。
拥挤的人群,瞬息变成细细密密的黑点。
船下众臣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朱棣抬手让他们起身,气势冰冷雄浑,“众爱卿平身,今日大船下水实乃我大明兴盛之开端,昔年朕为燕世子,驻守北平,直面北骑侵扰;靖难烽烟四起,九死一生,步步踏过尸山血海,方才稳住大明江山。朕毕生所求,无非四海安定、百姓安居。古来舟楫依赖风帆洋流,受制天时;而今此铁舰,不惧逆风、不畏险涛,火器列于舷侧,既可肃清沿海倭寇,亦可护送使团远渡重洋!”
圣主慷慨激昂,百官激动盈眶。
三杨昂着头,只觉得烈日金光,把他们裹的如真龙。
姚广孝含笑拨弄佛珠,低头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差点让学生身上的光亮瞎眼。
“父皇,不妨就地试航,可以传旨,准许百官登船一同观览江景。”朱高炽低声提醒。
朱棣指尖反复摩挲冰凉坚硬的铁栏杆,心神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这铁物浮在江上,真的不会漏水,真的不会沉!
半晌回过神,高声道:“准!即刻起航试航!”
就在此时。
江岸大道烟尘滚滚,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君臣们一同侧目。
就见英国公张辅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身后只跟几名士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尘仆仆的破万巷人潮,踏尘疾驰而来。
马背上犹带南疆杀伐气,张辅下马行礼,“总算赶上了!陛下!臣在边关便听闻,京师有铁甲巨舰下水,一路星夜兼程,跑死三匹战马,甩开大军先行赶回。贸然赶来,不及卸甲,望陛下恕臣唐突!”
“你这么千里奔行,一路劳顿,总算没白费功夫,快上来!!与朕一同纵观江景!”朱棣没有怪罪,爽快道。
张辅快步踏上甲板,躬身启奏:“臣不负圣命,携新式火器大破安南叛党,安南全境已然平定!”
“甚好!英国公真乃我大明柱石,重重有赏!”朱棣喜上眉梢,
“进封英国公岁禄三百石,赐金银千两、彩缎百匹,荫一子世袭锦衣卫百户!”
封赏既定。
张辅瞥向朱高炽,目光突然有点意味深长:“此番平定安南,安南王室献上大批贡品。香料之中的八角茴香,可炼制太子所说的香皂、香……什么水;橡胶能够打造防水篷布;乌木、沉香、硬木,适宜打造乐器、纺织机具;大量铜、锡、煤矿,恰好供给电厂冶炼所需。”
朱棣抚掌笑道:“安南王室倒是识趣,天下从无白得的买卖,懂得投桃报李。”
朱高炽拱手行礼:“岳丈远征安南,一路辛苦了。”
“哼!竖子!!”英国公张辅轻哼一声,用只有朱高炽能听到的声音骂了一句。
朱高炽一愣,也没得罪岳父,怎的被嫌弃?
此时。
众臣登船。
沿着江道航行。
百姓挤不进禁军封锁的码头,便挤满十里江堤、临河街巷、楼台屋檐,层层叠叠人头涌动,真正万人空巷,一城皆疯。
朱高炽凭栏远眺,感慨道:“这般盛况,千古难寻。”
朱高燧连忙顺势奉承:“全是多亏了大哥,众人才得见如此盛况,二哥不争气,犯下弥天大错,这才错失今日观礼。”
“你个墙头草。”朱高炽斜睨一眼他,失笑。
朱瞻基也冷冷看一眼朱高燧,随即视线投向炮台,与随行属官一同研究图纸和实物。
朱棣顺着河道望向远处临河的楼宇。
隐约听见连绵不绝的金属敲击的声响,随口感叹:“前方叮叮当当的声响,倒是悦耳,想来便是太子开设的打字书局?”
“正……”是。
朱高炽话音未落。
一阵女子凄厉尖叫骤然传来,紧接着是落水的“扑通”声响。
一名少女急声呼喊,满是惊慌:“歹人休走!你为何无故推清阮妹子落水?”
舰上君臣尚且不明岸上变故。
呼喊的绯衣少女,娇小的身影纵身跃入江水,想要施救。
“来人!救人啊!”
周王凝目望向江面漂浮的紫衣衣裙。
瞬间面色大变,眼眶骤然猩红,“皇兄!落水之人,好似是臣弟的女儿清阮!快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