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最近多了一个新爱好。
她开始往十大家族各家跑得勤了,有时是借着送新丹方的名义去寻家,有时是看新傀儡的由头去安陵家,有时干脆什么理由都没有,就说本殿下来串个门。
她每次去都带着一双黄金瞳,亮澄澄的,不放过任何一个适龄的年轻弟子——从长相到修为,从说话时的姿态到吃茶时的礼仪,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
郁时陪着她去。
银白长发束在身后,灰白色的瞳仁不紧不慢地着她忙碌的身影,也不出声催促,像一道不说话的影子,鹿韭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鹿韭蹲在寻家演武场边上看年轻弟子练功的时候,郁时站在她身后半步远处端着茶盏,偶尔抬手替她挡一挡吹到脸上的风;鹿韭翻着安陵家适龄弟子名册的时候,郁时坐在她旁边翻另一卷,偶尔用指尖点一下某行字,说这个不错。
郁阡和郁缳对此的反应很统一。
郁阡坐在正殿东窗下批公文,听到来报信的弟子说鹿韭殿下去寻家了,说是给少主相看时,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落下去,字迹没有乱。
郁缳从练功场回来,一边擦剑一边听涂山芊穗转述鹿韭在钟离家的细节,把剑收回鞘里,语气平平地说了句娘亲高兴就行。
他们纵容着。
不拦,不催,不躲,各自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好,由着鹿韭在各家之间跑来跑去。
十大家族的人对鹿韭的反应各异。
即墨家主被问过两次关于自家弟子的婚配意向后,再见到鹿韭时便提前把适龄弟子调去后院,他端着茶杯说起话来比往日啰嗦了一倍,但鹿韭一站起来,他的声音便拖长了半拍,最后只是看着那两道身影从门口走出去,把话尾咽了回去。
安陵绒面对鹿韭拿着名册逐行核对的架势,只是按了按她的手背,说你看中哪个,我替你叫来。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跟在鹿韭身后看热闹,偶尔指着某个方向低声说那个长得不错,灵犬也跟着哼了一声,被鹿韭认真记了下来。
寻白被鹿韭拽着袖子看了一下午寻家新晋弟子的修为记录,末了鹿韭拿起那卷册子指着一行字问她:这个孩子心性如何?
寻白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鹿韭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一串孩子的优点,鹿韭边听边点头。
等她走后,寻白回到院子里继续晒她的灵草,手在草叶上慢慢拂过去,在指尖停了一瞬,又顺着原来的动作滑了过去。
赫连齐被鹿韭堵在客院门口问你家有没有适龄的后辈时,他皱眉想了一下,说有几个,鹿韭眼睛一亮,追着问,于是整个下午他都在回答各种细节问题。
等到鹿韭走了之后,赫连齐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被问哑了的腮帮子,半晌才朝她的背影说了一句:……你还真不嫌累。
鹿韭回到郁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坐在月洞门下的矮榻上,把厚厚一叠相看记录摊在膝上,一边翻一边嘀咕:阡儿话少,得配个活泼些的……缳儿性子烈,得找个能压得住她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含糊糊的自语。
郁时从膳厅端了一碗热汤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汤碗放进她手里。
鹿韭喝了一口热汤,脸颊微微泛着红。
她把碗搁下了,忽然正经地转向郁时:你说,本殿下是不是太急了?
郁时偏过头看她。
月光从她肩头漏过来,在鹿韭的睫毛尖上蘸了淡淡一层光。
郁时开口,嗓音里那点清冷化了薄薄一层:不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调放得比刚才更轻些,我陪你。
鹿韭靠进她肩窝里,把那叠相看记录抱在胸前,打了个哈欠:那你明天陪本殿下去赫连家再看看,赫连齐说他们家有几个不错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含混,最后几个字被睡意碾成了气音。
郁时低头着怀里已经阖上眼的人,把她膝上那叠记录轻轻抽出来搁在案角,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将她的面容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弯着的嘴角。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矮榻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银白,像是有人把一整夜的安安静静,都叠好放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