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郁家主峰上空的云海翻涌了三千六百多次。
风铃换了三批，青玉广场的石砖被磨亮了一层又一层。
郁阡和郁缳从两个小不点长成了少年少女，站在正殿台阶上的时候，连日光落在他们肩头的角度都变了模样。
郁阡的身量拔得很高，银白长发束在身后，一双暗金色的眼睛沉静而平阔。
他站在正殿东侧处理公文的时候，笔尖落得又稳又快，批注简洁锋利，偶尔会对着某条冗长的折子沉默片刻，提起笔在页边添一行批语。
郁家的长老们从他十岁起便不再过问内务调配了，如今郁家上下所有的资源调度、灵脉分配、外务往来，都在他手里铺成了一条平稳的河，连郁处有时路过门口都会停一下看一眼，然后端着茶盏走开。
郁缳站在另一个方向。
她比哥哥矮了半个头，火红的长发用一根赤金簪子挽了半束，露出眉间那枚愈发明艳的莲花印记。
她负责的是郁家对外的防御与巡猎——星域外围的灵兽暴动、其他世家的边界冲突、偶发的虚空中异象，都由她带人处置。
她的剑染过血，靴底踩过荒星的尘埃，可她回到郁家的时候总是干净的，扎着利落的发辫，笑起来还有当年那个缳缳很乖的影子，只有被她揍过的那些人知道，那影子底下藏着什么样的剑锋。
十年来，鹿韭和郁时的信没有断过。
每隔几个月就有一封从虚空深处寄来的厚实信笺，里面夹着灵材的图样和鹿韭潦草的笔迹，有时是这边有一种矿，硬度适合做魂力传导器，有时是本殿下试了一个新法门，你拿去让寻家看看能不能改成丹方。
那些信笺在郁家正殿的案上堆了厚厚一摞，每次有新的东西送回来，郁阡便会叫来十大家族的代表，把这批灵材按各家所需分了。
分过几回之后，各家家主便不再追着鹿韭的行程打听，只在收到新信时自行派人来领。
十年后的春日午后，郁阡正坐在正殿东窗下批最后一卷公文。
窗外云海翻涌如常，窗扇半敞着，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穿过回廊灌进来，将案角那摞鹿韭寄回的旧信纸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他的手边放着一只刚拆封的布袋，里面装着鹿韭最近寄回来的一批魂石标本，还没来得及整理归类。
他低头写着批注，笔尖悬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什么，抬起头来。
青玉广场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一道酒红，一道银白，并肩站在日光里，衣摆被风吹动，像刚从一场走了很久的旅途中落了地。
酒红色的长发比离开时又长了许多，散在肩后，发尾在微风里轻轻拂动；银白的长发垂落腰际，灰白色的瞳仁正向正殿的方向望过来，那瞳仁深处的浅金色光丝比十年前更亮了一些。
鹿韭站在广场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青玉广场、魂力风铃、回廊拐角那棵长高了许多的树，然后她看向了正殿门口。
郁阡已经放下笔，起身走了出去。
郁缳也感知到了，从后院掠过来的时候剑还挂在腰间，靴底在青玉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落在哥哥身侧。
鹿韭看着那两道从正殿台阶上走下来的身影——银白长发的少年和红发如火的少女，一人静默如渊，一人锋芒内藏。
她的目光从他们的气息流转中细细走过，在心中默默丈量了一番，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不错。鹿韭朝他们张开手臂，到本殿下当年激活意脉的水准了。
郁阡先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停了半步，低头看了看她，那副清冷沉默的样子和当年的郁时有七分相似，开口道：
然后他弯下腰来抱住了鹿韭，动作不重，收紧得稳当。
郁缳从他身后挤过来，直接扑进了鹿韭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娘，你们走太久了。
郁时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两个已经比自己高的孩子一左一右把鹿韭围住，灰白色的瞳仁从郁阡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上落到郁缳眉心那枚莲花印记上，没有走过去挤，就那么站着，等他们松开了才抬步上前。
郁阡松开鹿韭，直起身来看向郁时，目光相对时他开口，嗓音比小时候低了几个调：母亲。
郁时点了点头，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眉间那一点收紧的弧度上，唇角微动：公文批完了？
郁阡说：还剩最后一卷。
郁时从他身侧经过，朝正殿走了两步，经过他身边时说：批完拿过来给本座看看。
郁阡没有应，可他的脚步已经跟着转了半圈。
郁缳搂着鹿韭的胳膊朝前走了几步，回头朝郁时的背影看了一瞬，伸手撩了撩鹿韭肩上散落的发尾，被她娘按了按后脑勺。
一家四口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里从广场上移向正殿方向，两两一对，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廊下的风铃在檐角簌簌地响了几声，云海在远处不紧不慢地翻涌着，像在等什么被拉开的东西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