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家的人是在大婚的宴席散了之后堵上来的。
寻鹤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位寻家的长老。
作为十大家族中以丹道立世的世家,寻家向来内敛低调。
可今日寻鹤的面色明显带着几分急切,目光在郁时袖口的方向若隐若现地扫了好几回。
他寻了个空隙,在偏殿门口拦住了正往主院走的郁时与鹿韭。
鹿韭已经把那身繁复的嫁衣换了下来,换了一身轻便的暗红常服,正靠在郁时肩头打哈欠。
她一整天被折腾得够呛,此刻只想回屋睡一觉。
帝姬殿下。寻鹤抱拳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压不住那股紧迫,今日大婚,本不该叨扰。可方才天道送的那枚孕子丹——
他顿了顿,寻家愿以重金求购丹方,或请帝姬割爱一枚样本供寻家参详。
郁时的脚步停了。
她偏过头,灰白色的瞳仁落在寻鹤身上,开口时嗓音清冷平淡,可尾音里压着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克制:今日是大婚之日。
寻鹤像是没听懂,又或者是听懂了但装没听懂。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诚恳道:那明日——
郁时握着鹿韭的手微微紧了一分。
她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那道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只有鹿韭和身边几人才能看出的不耐烦。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嗓音比方才又冷了一度:……听不懂人话?
寻鹤被那语气钉在了原地,张了张嘴。
他身后几位长老互相看了看,有人想上前打圆场,可看着郁时那双灰白色瞳仁里并不明显的冷光,又把脚缩了回去。
鹿韭靠在郁时肩头,把这番对话从头听到尾。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偏过头来看向寻鹤,又看了看郁时那副我想揍人但今天不行的表情,忽然开口:不如这样。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鹿韭活动了一下脖颈,从郁时肩头直起身来,走到寻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背在身后,歪了歪头:本殿下服用一下那颗孕子丹,将药性尝出来,再把丹方写给你们。还快些。
寻鹤愣了一瞬:殿下……还会尝药?
鹿韭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给本殿下一颗药,本殿下连你用了多少火候都能说出来。
寻鹤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郁时。
郁时也正着鹿韭,灰白色瞳仁里那些不耐烦已经褪了,只剩安静的注视。
她没有开口阻拦,只微微侧过脸,像是在等她的下一步。
寻鹤犹豫了两息,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一枚浑圆的棕色丹丸托在掌心,递到鹿韭面前:这是寻家的一枚中级固本丹。殿下若真能——
鹿韭已经接过去了。
她把丹丸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整颗丢进嘴里含了一下,又拿出来,舌尖在唇上轻轻一抿,闭了两息眼,再睁眼时开口,语速不快不慢:赤焰草三钱,用文火焙了一盏茶,中间翻过两次;灵参五钱,切段后浸过玉髓液;辅料有茯苓、白术、还有一味——
她偏了偏头,沉水香。沉水香收尾时下的,熄火前三息。火候七成。
寻鹤的后背慢慢挺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枚被鹿韭含过的丹丸,又抬头看了看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老们——长老们的表情与他一模一样。
寻家传承了数千年,能在含丹一瞬之间说出配方和火候的人,整个家族里一只手数得过来,且都是苦修了数百年的老祖。
面前这个刚刚成婚的小姑娘,一口就报全了。
……殿下。寻鹤的声音比方才恭敬了不止一个度,您当真愿意——
愿意。鹿韭摆了摆手,把丹丸还给他,明天来拿方子。今天本殿下累了,要睡觉。
她说完转身,走回郁时身边,自然而然地重新靠回她肩头,眼皮已经半阖了。
郁时抬手环住她的腰,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将她半张脸遮住,朝寻鹤的方向淡淡点头示意,然后扶着人往主院方向走了。
寻鹤站在原地,握着那枚被含过的丹丸,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丹丸,上面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牙印,又抬头看了看那道银白与暗红交织的背影,最终将丹丸妥帖收回瓶中,对身后的长老们说:……明日一早,带最好的灵笔和玉简来。
回廊尽头,鹿韭被郁时半搀半抱着走进月洞门。
她闭着眼,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本殿下是不是说多了?
郁时低头着她那张半睡半醒的脸,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低声道:正好。
鹿韭在她怀里蹭了蹭,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了。
满院的魂力风铃在夜风里叮叮地响着,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地拨着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