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绒说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喝一盏桂花蜜茶。
她端着茶盏倚在膳厅的门框上,看着郁时坐在鹿韭身边,端着汤碗一勺一勺地喂她,那副细致周到的模样与她平日的清冷姿态判若两人。
安陵绒看了好一会儿,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问今天吃什么你们什么时候成婚?
膳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在场的家长同时反应过来了。
鹿母柳氏端着一碟灵果从厨房走出来,脚步顿在了门口,目光从郁时喂汤的手上移到了自家女儿脸上,又从鹿韭那张茫然的面容上移到郁时那双灰白色的、正在微微眨动的眼睛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
澹台伤放下手里的茶杯,眉头拧起来:对!本家主怎么把这事忘了!
他转头看向郁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老狐狸是不是故意不提的质询,你女儿跟我们家孩子在一起这么久了,到现在连个名分都没有?
郁处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嘴角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他放下茶盏,摸了摸鼻尖,难得地露出了一种本座确实忘了的心虚表情。
柳氏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鹿韭面前,把灵果碟子往桌上一放,俯身握住自家女儿的手,柳眉倒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孩子怎么回事的急切:帝姬对你这么好,你还没答应人家?
鹿韭嘴里还含着半口汤,被自家母亲连珠炮似的话砸得一愣一愣的。
她咽下汤,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在满屋子的长辈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了一圈——鹿老爷子捻着胡须点头,鹿淮安站在妻子身后也点头,澹台伤抱着手臂一脸对,没错的表情,郁处的茶盏已经端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可他的耳朵尖也在微微动,显然在听。
鹿韭眨了眨眼:……结婚?
她低头想了一下,又抬起头来,语气真诚而困惑:本殿下不知道女子之间也能成婚啊。你们都没说过。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力的证据,又补了一句,而且郁南老祖和澹台凝祖母当年也没结婚,本殿下以为……不需要。
膳厅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安静比方才更长,长到鹿韭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母亲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柳氏看着自家女儿那双坦然纯粹的黄金瞳,又转头看了一眼郁时——郁时端着碗的手还维持着喂汤的姿势,灰白色的瞳仁微垂着,银白的睫毛在光影里轻轻颤了一下,耳尖那点薄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脖颈。
柳氏的表情在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可怜这帝姬殿下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最终她拍了拍鹿韭的手背,用一种娘来给你兜底的语气说:那现在你知道了。人家帝姬对你这么好,你总得有个说法吧。
鹿韭了一声,又低头想了想。
她抬头看向郁时,郁时刚好也抬起了灰白色的瞳仁,两人对视了两息。
鹿韭从她那双眼睛深处看到了什么东西——紧张?不对,郁时不会紧张。
期待?似乎有一点点,可被那层清冷的外壳压得极薄极淡,只在那片灰白色瞳仁的深处浮着,像一层结了薄冰的湖面下透出来的光。
鹿韭伸手握住了郁时端碗的那只手。
碗里的汤因这动作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本能的问句:那——成婚之后,你还会给本殿下喂汤吗?
郁时的耳尖又红了一层。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从唇角溢出来的那一声几不可闻的,便顺理成章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松开了碗,反手握住了鹿韭的手指,银白的指尖扣进她的指缝间。
柳氏在旁边松了口气。
澹台伤哼了一声可嘴角到底还是弯了。
郁处终于把茶盏从嘴边移开,慢悠悠地说了句那本座让族里去挑日子。
安陵绒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低头把那盏桂花蜜茶喝完,对着空杯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窗外竹影在风里晃动,魂力风铃叮叮地响了几声,像是在替谁应了那句不曾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