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的怨念，是在鹿韭回到郁家第三天的时候彻底实体化的。
那天早晨，鹿韭喝完了第三碗灵参汤，盘腿坐在练功房的玉台上，郁时坐在她对面，两人掌心相对，魂力试探着交融。
以前这个过程需要至少一个时辰，鹿韭的魂力会像一头莽撞的小兽冲进郁时的灵魂海，横冲直撞地淬炼一个来回，结束时她总是瘫在郁时怀里睡得不省人事。
可如今——
两息。
鹿韭的魂力探出去，软绵绵地碰了碰郁时那片深湖般的魂力边缘，然后像一只触了电的猫一样缩了回来。
她睁开眼，眨了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郁时。
……好像没了。她诚实地说。
郁时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她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灰白色的瞳仁朝鹿韭的方向了两息，然后她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练功房。
鹿韭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对着她通红的耳尖喊了一声：本殿下会努力恢复的！
郁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走了。
涂山芊穗蹲在练功房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抱着灵犬转头对安陵绒说：帝姬殿下的怨气都快凝成实体了。
安陵绒靠在廊柱上，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看了一眼好友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习惯了以前一个时辰打底，现在连一分钟都撑不住……落差确实大了些。
鹿韭从玉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她的身体已经比刚回来时结实多了，郁家那堆补药灌下去，她的面色红润了不少，走路也不飘了，可灵力还是空空荡荡的——经脉是通的，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口被掏空了的水井。
没事。鹿韭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本殿下慢慢来。反正时间多。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鹿韭探头望去，看见郁家的大门外正乌泱泱地进来一群人——鹿老爷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个包袱，面色如常；鹿淮安和柳氏跟在后面，柳氏正仰头看着郁家那些仙气飘飘的楼阁，嘴里念叨着这地方真气派；鹿呦走在最后面，身边跟着他那名副官陆淮，正低头和陆淮说着什么，耳朵尖微微泛着红。
澹台家的人最先迎了上去。
澹台伤大步流星地走到鹿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粗犷的面容上浮起了一层满意的光：好！这孩子虽然不是意脉，可这身板的底子扎实！
他拍了拍鹿呦的肩膀，拍得鹿呦往前踉跄了半步，又被他一把扶住了。
澹台伤转头朝澹台家的少年少女们喊：都过来认识一下！这是你们鹿呦小弟！虽然他妹妹没灵力了，但他还有！
鹿呦被一群澹台家的少年少女围住，脸上挂着温吞的笑，耳朵尖却更红了。
他的副官陆淮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将那些热情过度的澹台少年们与鹿呦之间隔出了半个人的空隙。
鹿韭趴在练功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接下来的日子，郁家进入了全力帮助鹿韭殿下恢复的状态。
厨房每天变着花样炖汤，从灵参到雪莲到千年灵芝，每盅汤端到鹿韭面前时都带着一叠详细的功效说明。
书库长老翻出了所有关于灵力尽失后如何重修的旧籍，在鹿韭的桌案上堆了半人高。
钟离连甚至给那只小机械人加装了新的感应回路，让它每天绕着鹿韭转三圈，检测她的灵力恢复进度，然后用琉璃眼睛眨出一串数字——第一天是零，第三天还是零，第七天变成了零点零零一，钟离连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半晌，默默把罗盘收回了袖中。
鹿韭每天按时喝汤、按时打坐、按时被郁时抱去床上睡觉。
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面色红润了，走路也有劲了，可灵力还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偶尔泛起一点水光，很快就又沉下去了。
郁时的怨念在第十五天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那天夜里，鹿韭照例被郁时从书桌边抱起来送回了房间。
她窝在郁时怀里，感觉到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比平时紧了几分，温凉的呼吸拂在她额角，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像小孩丢了糖似的委屈。
鹿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快了快了，今天本殿下运气的时候丹田热了一下。
郁时没有说话。
她把鹿韭放进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将她的面容遮住大半。
她的手在被褥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轻声开口，嗓音压得低低的：……以前一个时辰。
鹿韭在被子里眨了眨眼。
现在连一分钟都没有。郁时又说了一遍，尾音里那股怨念终于化成了一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轻哼。
鹿韭看着她那双灰白色的瞳仁在夜色中依然着自己的方向，觉得如果她现在有灵力的话，大概会被按在玉台上强制修炼到天亮。
她伸手拍了拍郁时的手背：等本殿下恢复了，补给你。
郁时从鼻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
夜风从窗外穿进来，吹动竹林的沙沙声。
鹿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向郁时的方向，闭上了眼。她能感觉到那只手还搭在床沿边，指腹轻轻摩挲着被褥的边缘，一下又一下，耐心地等着。
她合着眼，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会有时间的。
很多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