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家在郁家一住就是五天。
第五天的傍晚，安陵绒靠在正殿的回廊柱子边，双手抱臂，看着偏殿里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里的空茫。
偏殿的地砖上堆满了图纸和玉简，从门口一直铺到墙根，鹿韭和钟离连蹲在最中央，用灵力在空气中凝出一具半透明的机械傀儡三维模型。
齿轮在模型中缓缓转动，蒸汽阀门在活塞的推动下一开一合，关节处的螺纹轴承正被安陵家那位老长老用灵力反复推演着受力角度。
老长老的弟子们蹲在四周，每人手里都攥着一卷新拓的图纸，有人边看边捏着下巴沉思，有人已经忍不住开始在空白玉简上画自己的改良方案。
安陵绒觉得自家这群人简直入了魔。
明明赫连家才是魔族。
明明是那帮疯子才会对着一件事如痴如醉地研究三天三夜。
可此刻她家那位以稳重端庄着称的老长老正盘腿坐在地上，为了蒸汽压强与傀儡关节承载力的最佳配比和钟离连争得面红耳赤，嗓门大到隔壁院子的澹台家少年都探头过来看热闹。
……我们这个状态，安陵绒低声对身边的涂山芊穗说，是不是有点太靠近赫连家了？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蹲在她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偏殿里那场辩论，闻言头也不回：赫连家是疯在打架上，你们家是疯在造东西上。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确实都挺疯的。
安陵绒揉了揉额角。
偏殿里，鹿韭讲完了一段关于灵力轴承与蒸汽管道接口的改良方案，嗓子有些哑了。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自然而然地从地上站起来，穿过满地图纸和围坐的众人，走到窗边那道银白色的身影面前。
郁时正靠在窗台边翻一卷旧册，感觉到她靠近时微微偏过头来。
鹿韭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往她腿上一坐，靠着她的肩窝闭了眼。
郁时合上卷册，单手环过她的腰将人拢稳了，另一只手端起旁边的茶盏递到她嘴边。
鹿韭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缓了缓嗓子，又睁开眼拍了拍脸颊，从她腿上跳下去跑回了图纸堆里。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呼吸。
偏殿里的人头也没抬，该争论的继续争论，该画图的继续画图。
这些天他们已经习惯了——鹿韭殿下讲到一半会跑去帝姬殿下那里歇口气，歇完了再跑回来，他们甚至会在那个间隙里自己讨论两句刚才那段轴承接口的铆合角度是不是还有优化空间，等鹿韭回来了再继续。
安陵绒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攥了一卷图纸在手里，上面画着鹿韭方才提出的一种新型傀儡关节结构，她自己的批注已经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页边空白。
她认命了。
安陵姐姐！偏殿里传来鹿韭的声音，你来看看这个关节，我觉得用它来替代你之前那套传动系统的话——
安陵绒卷起袖子走了进去。
她在图纸堆里蹲下来，凑到鹿韭身边看了一眼那幅新图，然后伸手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这里的卡槽如果改成斜口的，驱动杆的行程会多出一成。
鹿韭眼睛一亮：对！本殿下怎么就没想到——
钟离连在旁边补了一句：斜口卡槽的话，轴承的磨损会均匀一些，使用寿命能拉长不少。
安陵绒蹲在两人中间，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地勾画着，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语速快而干脆，和那张圆润讨喜的脸蛋完全不搭。
她的逻辑清晰，思路敏捷，在机械结构和驱动原理上的见解丝毫不输给鹿韭和钟离连，甚至在某些傀儡特有的传动习惯上更胜一筹。
她越说越投入，连自己什么时候从蹲姿变成了盘腿坐在地上都没注意，袖口沾了墨渍也没擦，杏眼盯着图纸亮晶晶的，嘴角那点梨涡时隐时现。
鹿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图纸，感慨道：安陵姐姐你好厉害！
语气真诚而热烈。
安陵绒抬头，余光瞥见窗边那道银白身影正将茶盏放下，灰白色的瞳仁不轻不重地过她的方向。
她后背一凉，立刻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几分：……还行还行。
她默默把鹿韭的注意力重新引回了图纸上。
窗边，郁时收回了目光。
她重新翻开那卷旧册，银白长发垂落在肩侧，唇角那点弧度压在书页边缘后面，安安静静地弯着。
偏殿里的讨论声又高了起来，鹿韭和安陵绒和钟离连三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间或夹着安陵家老长老恍然大悟的哦——。
魂灯将满殿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落在满地的图纸上，像一场无声的、正在生长的盛宴。
安陵绒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我怕郁时的心理活动了。
她正挥舞着一支炭笔在玉简上画一条全新的驱动回路，跟鹿韭争论着这条线从这里走效率更高，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融进了那团热闹里，变成了一只同样入了魔的小疯子。
窗外的暮色从紫色转成了深蓝，云海翻涌着星子的光。
郁家偏殿的灯火彻夜地亮着，魂力风铃在夜风里叮叮地响，偶尔有这个轴承还能再改一版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散进漫天的星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