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的魂灯被调亮了几分,将四周的阴影逼退到墙角。
郁时将神灵铃从发间取下,银白铃身在魂力灌注下发出极轻的嗡鸣。
那缕从安陵家弟子识海中抽出来的蓝色光丝被托在银灰色的魂力网中,在神灵铃的波纹涤荡下缓缓铺展开来,化作一幅幅画面悬浮在半空中。
安陵家的人围坐了一圈,看着那些画面在眼前依次翻过。
画面里是那个弟子的视角——他原本只是个资质平平的安陵家旁系少年,某天夜里被一道蓝光灌入眉心,然后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告诉他,他是天选之人,只要按照任务行事,就能获得和。
任务列表很短,可每一条都让安陵绒的面色冷一分:第一条,安陵家傀儡核心图纸的拓印路径;第二条,家主修炼日程的暗中记录;第三条,在安陵家客居的澹台家客人饮食中投放某种。
后面几页被神灵铃翻得快了些,可内容已经让安陵绒的指尖凉透了。
如果这个植入的不止一个弟子,如果每个家族的年轻天才都被这样悄然替换过,如果等到那些被替换的人成长起来接管了各族的权力核心——画面在安陵绒脑海中自动接续下去,她闭了闭眼,唇色褪了几分。
鹿韭站在她旁边,把画面从头看到尾,表情倒很平静。
她等神灵铃把最后一缕波纹收拢了,从袖中摸出一颗糖——用灵果熬的,郁家膳房做的——递给安陵绒。
别怕。她说,语气随随便便的,这种系统目前很好处理的。提取技术我们很熟练了——这些天澹台家和郁家抓了好几个,本殿下和郁时拆了几遍,手感已经有了。相信本殿下。
安陵绒颤抖着手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蜜渍灵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暖了暖她发凉的口腔,可她的心还是凉了半截。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颗亮晶晶的糖纸,又抬头看了看鹿韭那张坦荡无畏的脸,喉间动了动,心里无声地翻涌着一句话——
我不怕系统。
我怕郁时啊。
鹿韭妹妹,姐姐我虽然和郁时一样大,但姐姐我还想多活几年。
你没看见你家帝姬姐姐刚才捏碎杯子的眼神吗?
你是把糖给我吃,但她是在用眼神把我串成糖葫芦。
安陵绒默默地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鹿韭浑然不觉安陵绒内心的波澜壮阔。
她已经走到了那些悬浮的画面旁边,仰头看着最后一页——那是系统里附带的一部分域外知识,画着一具金属骨架拼接而成的机械造物,关节处有精密的齿轮与活塞结构,与赤县星域常见的灵木傀儡截然不同。
我去。鹿韭的眼睛亮了起来,转头朝安陵家的方向喊道,这个星际世界太棒了!你们安陵家要不试试将木制傀儡改成这种机械的?不用灵力驱动,靠齿轮和蒸汽就能动,比木头傀儡灵活多了——
安陵家那位老长老原本还在为的消息面色凝重,闻言忽然被那幅画面勾住了视线。
他凑过去看了看那些机械结构的分解图,捻着胡须皱眉:齿轮?这轴承的咬合方式——
可以改成灵力轴承。鹿韭蹲下身,用手指在地砖上画了个简单的剖面图,你看这里,如果把这个轴心换成郁家那种魂力传导玉,配合澹台家的炼体金属做外壳——
钟离连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蹲在鹿韭旁边,伸手在地砖上补了两笔:蒸汽动力和魂力驱动可以并行。我用郑师傅那个模型改过,灵力和蒸汽转换的接口如果能做成可切换的——
安陵家那位老长老也蹲了下来,三个人在偏殿的地砖上围成一圈,指指点点地画着奇怪的线条和符号。
安陵绒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自家那位以严肃稳重着称的长老正像个小学生一样蹲在地上听鹿韭和那个器修少年讲什么活塞行程齿轮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而看向郁时。
郁时站在偏殿的窗边,银白长发垂落在肩侧,神灵铃已经重新别回了发间。
她的灰白色瞳仁着地上那三个正热火朝天讨论的年轻人,可安陵绒注意到,她的目光更多的落在那个酒红色马尾的姑娘身上——鹿韭正仰着脸跟长老比划什么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手指上沾了地砖的灰,在空气里画了个大大的圈。
郁时看着那个圈,唇角那点弧度浮得极浅,却分明在那处停留了很久。
安陵绒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们家那位……管管?
她朝地上的鹿韭努了努嘴,她带坏我家长老了。我家长老回去怕是要拆了祠堂改蒸汽机。
郁时没有转头,嗓音平淡:……随她去。
安陵绒沉默了两息,感受着好友周身那股虽然极力收敛却依然能察觉到的、极淡的暖意,忽然觉得那些系统啊域外来物啊机械傀儡啊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拍了拍郁时的肩膀,用一种姐妹我懂了的过来人口吻,低声说了句:行,你宠着,我看着。
郁时的耳尖又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她偏过头去窗外云海,银白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张脸,把安陵绒的视线挡在了外面。
地砖上,鹿韭已经画完了一整张机械傀儡的粗稿,正仰着脸对安陵家长老说:这个关节结构如果换成钟离连新改的那个螺纹轴承,你动一下我给你看——
钟离连适时地摸出青铜罗盘,上面那几道新符文在魂灯下微微发亮。
安陵家的长老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他盘腿坐在偏殿的地砖上,一脸认真地研究着罗盘上的符文与蒸汽活塞的连接方式,时不时发出原来如此的感叹,浑然不觉自家嫡女正用一种您老人家回头怎么跟家主交代的复杂目光看着他。
鹿韭说到兴头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安陵绒喊了一句:安陵姐姐!你家那套木傀儡的传动系统能不能借本殿下拆两天?本殿下想看看能不能把蒸汽机塞进去——
安陵绒站在窗边,一手扶着窗棂,一手揉了揉额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吃完的糖纸,又抬头看了看自家长老正蹲在地砖上跟两个年轻人热火朝天地讨论那个什么活塞行程,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她偏头对郁时说:你这位,真是个祸害。
郁时没回答。
她的目光还落在地砖上那道酒红色的身影上,唇角那点弧度从方才便没落下去过,在偏殿温软的魂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弯着,像一弯被云遮了许久的月终于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