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最大的那口锅里加了半锅花生油,灶底架着细柴,锅内细密的小气泡从底下往上冒。
舒年拿了个瓷勺,左手从拌好的素馅里抓了一把,用了个巧劲儿,虎口处冒出个圆滚滚的菜丸子,瓷勺贴着虎口刮过,菜丸子落进瓷勺里,碰到热油便滚进了油锅,上下起伏着。
他是做惯了灶房这些事儿的人,左手右手倒腾着,动作麻利得很。
不消片刻,锅里已经挤挤挨挨飘满了金色白色不一的菜丸子。
越曦因为手上太腥,什么活儿都没得干,老老实实坐在灶前烧火,他本就人高马大,一双长腿蜷在小板凳前并拢着,上半身直挺挺立着,比灶台还高出大半截,都不用特意梗着脖子就能看见锅里的情况。
炸物的香气漫开,素馅盆里还有大半盆调好的馅儿,青萝卜丝、绿白菜叶碎、橙红胡萝卜丝儿和白色面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看着还挺好看。
等了片刻,锅里所有的素丸子都浮到油面上,一个个金黄色的小球翻滚着,身上炸着略带焦色的刺儿,间或透出一点点绿和橙红,煞是可爱。
大号竹笊篱贴着边缘下锅,手腕翻动间,丸子们乖巧躺在笊篱中,炸物的香里带着一丝焦香。
笸箩下垫个大小合适的盆儿就是最好的沥油神器,丸子滚进笸箩里,闷响声声。
一盆素馅儿炸完,舒年洗了手,长舒一口气,一下一下捶着自己的腰。
“过年好累啊……”
这话也就这么一说,话音里是听不出一丝抱怨的。
越曦的爪子伸出收回伸出收回,重复了几个来回,被舒年一个眼神定住了。
“你到底要干嘛?”舒年双手扶腰,满脸不解。
越曦委屈巴巴:“想给你揉揉腰,怕你嫌腥。”
舒年:……
他扶腰站了两个呼吸,默默转过身,把腰对着越曦,手也放下了,虽没说话,意思已经传达到位。
越曦轻笑了声,大掌隔着衣料落在他腰上,成婚半年,他揉腰的技术已经很好,力道不轻不重,连他哪个位置最容易疲惫酸软都一清二楚,不用他提醒就能揉到位。
舒年不自觉塌了腰,下意识扶住了桌角,面上浮现一抹薄粉来。
“素丸子要再炸一遍么?”
越曦询问的语调还算平静,可滚动的喉结与越来越晦涩的眼神都让他心里蹿着邪火,一个劲儿往一处集中。
“不用,一遍就熟透了,软硬也合适,若是他们想吃焦脆些的他们自个儿再炸一遍就是了。”
舒年背对着他,自是一无所知,舒服地半眯着眼回话。
“等下炸肉丸子,馅儿应该腌好了,唉~”
说到最后,一声婉转柔软的叹息声没压住飘了出来。
越曦手一顿,深吸一口气,强行移开眼,手也拿开了。
“那炸肉丸子吧,都弄完上炕,我好好给你揉。”
今天事儿太多了,他敢把脑子里那堆废料在灶房演一遍,舒年肯定会生气,他还是忍着点好。
“哎?”
舒年还没过瘾,温热的手掌骤然离开,他心里还有那么点儿怅然若失,他慢吞吞地直起腰来扭头看人,人家已经坐回灶前加柴去了。
他挠了挠脸,有点莫名,倒也没继续自个儿揉,胡乱在腰上捶了两下,就把肉馅盆搬到了锅边灶台上。
肉丸子要比素丸子大许多,用虎口配合瓷勺显然是不行的,他也没打算用,两手抹了油,抓一把肉馅,两手配合着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丸子,小心地贴着油面放下去。
只要速度快,溅起的那点油星子就烫不到他。
同样大小的盆儿,能炸的肉丸子少了许多,越曦在他的指挥下控制着火候,肉丸子太大,就不能像素丸子那样了,得慢慢炸,火候很重要,太急太旺表面焦糊了,里头还是生的,这绝对不行。
雪灾都小半年了,俩人在家做了一顿又一顿饭,火候配合上相当有默契,舒年是不怎么担心越曦的烧火技术的。
又一个笸箩上岗,炸好的肉丸子捞出放进去沥油,旁边那满得冒尖儿的素丸子最外一层已经只剩温热,舒年拈了一个掰开,里头青萝卜和白菜碎还是绿的,胡萝卜丝也是橘红的,面糊已熟,火候正好。
他吃了一半,另一半塞进越曦嘴里,笑嘻嘻地蹲在人面前,笑眼弯弯。
“好吃么?”
“好吃啊……”越曦嚼着丸子,说话含糊,眼底的笑意很亮,“你做的没有不好吃的。”
“你烧着火还不忘偷喝蜂蜜啊。”
舒年皱了下鼻子,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果真蜜甜蜜甜的。”
越曦不依不饶,手上还拿着要塞进灶底的柴,脑袋已经追着他跑出二里地了。
总算是在跌下小板凳之前亲到了人,他那个得意劲儿,看得舒年好气又好笑。
“你好好烧火啊,这一屋子柴火、煤炭、油的,掉出火星子这屋子就没了!”
“不会,看着呢。”
心虚归心虚,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越曦挪了挪屁股,把手里抓着的那一把细枝子塞进灶底,顺便把快掉出来的柴也往里怼了怼。
一盆肉馅儿炸完,俩人大概数了一遍,笸箩里挤挤挨挨躺着二十二个大小差不多的褐色肉丸子,炸肉的香扑面而来。
“一家分六个,咱俩留十个?”
舒年默算了会儿,扭头问人。
越曦沉默一瞬,点点头。
四个不太好听,两个……算了,还是六个吧。
油温降了不少,鲅鱼块也腌得差不多了,舒年看了看自个儿油光锃亮的爪子,又看了看越曦灰扑扑一股子草木灰混着鱼腥味儿的爪子,一言不发,重重点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曦哥哥~~”
调子九曲十八弯,甜得发腻。
越曦叹气,把灶底边缘的柴往里怼了怼,起身时抓了把草木灰,认认真真把手洗了三遍,端着一大盆鲅鱼块回了灶前,下巴轻抬指了指自个儿坐半天了的小板凳。
“烧火去吧,年弟~”
他想学舒年刚才撒娇的调子,奈何音色摆在这儿了,不像撒娇,像喂他年弟吃断头饭似的。
夫夫俩齐齐打了个寒颤,相顾无言了两息,默契装作无事发生,一个扒拉着盆里的腌料,一个坐好了开始扒拉细柴。
撒娇也要看天赋啊……
俩人心梗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