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嗓音很低,像是怕第三个人听见。
越曦飞快瞟了他一眼,无话可说只能嗯。
和他说这些干嘛,他看起来很关心吗?
“华哥说……他很喜欢你夫郎,若是……”
若是后边的话,他说得更低了,又恰逢风卷流雪呼啸而过,越曦一个字都没听清,只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笑。
“对了,我叫赵博程,大灾期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巡逻的兄弟给我带话就是了。”
“越曦。”越曦冲他轻轻颔首,一弯腰,将那沉甸甸的背篓提起来,还没背上,就被接了过去。
赵博程大概是没想到背篓会这么重,原地踉跄了下才抱稳,面色惊讶。
“你和夫郎这是装了多少东西来?”
“原先有朋友是倒卖这个的,落雪前特意送了不少来,我和夫郎分了分,送些给华哥儿……”
越曦临时改了说辞,心里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在这儿,这些……你们先吃,我家里还有不少。”
赵博程摆摆手:“不用算我的,我和守备营的兄弟们一起开火,就晚上不巡逻的时候过来陪陪华哥,免得他害怕。多谢你和你夫郎照顾华哥。”
越曦又嗯了声,夜色里本就不显眼的面上闪过一抹古怪。
亲兄弟还避嫌呢,赵博程真傻还是装傻。
正房堂屋里燃起炭炉,华哥儿脱了最外层保暖的大氅,露出一张红润的脸。
见越曦进门,眼神有些躲闪,抿着唇问了他一句“年哥儿还好么”就没怎么说话了,倒是赵博程对着他话多了不少,嗓音是刻意压着的柔。
这股矫揉劲儿,越曦不陌生,以前他对乔幸,后来他对舒年,都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他不时在赵博程递话来的时候接一句,大多时候沉默不语地看着,是看赵博程的真心假意,也是在看两人相处,想着回去和舒年能说仔细些。
舒年就这么一个手帕交,好与坏,舒年惦记得很。
赵博程熟门熟路地从另一个屋里拿了俩小了许多的背篓出来,把越曦带的那些东西都倒进去,见都是些鸡鸭鱼肉蛋,他越倒越慢,最后叹了口气。
“越兄弟,你这礼够大的。”
“应该的,我与夫郎成婚前,我夫郎受华哥儿颇多照料,无以为报,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给华哥儿什么都不过分。”
越曦上前一步提起自己腾空的背篓,拍拍他肩,又转向华哥儿,似意有所指。
“年年在家十分惦念你,我一会儿回去和他说说,他也能安心几分。”
华哥儿先是面色一白,随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起身走到赵博程身旁,轻挽着赵博程的手臂,重重点头,嫣然一笑。
“和年哥儿说说吧,他从前最关心我什么时候再嫁了,等这段儿熬过去,还要叫年年来给我送嫁。”
越曦挑眉,弯唇笑了下。
赵博程本不是分管舒越两村的,他自个儿申请换防换过来,就是为了华哥儿。
这也意味着,大灾之后,他还会回原来的守备营去,在不在百垣县都两说,如今华哥儿选了他,怕是会在灾后和他一起走了。
越曦自个儿往回走的时候心情不太美妙。
方圆十里八村,能放心给小哥儿看病接诊的只有华哥儿一个,华哥儿走了,舒年抱孩子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什么?谁?赵博程?”
舒年听他平铺直叙完,原地茫然三连问,一声比一声高。
越曦把人重新按回怀里掖好被角,在他眼尾亲了亲,又重复一遍。
“嗯,他前小叔子赵博程,他俩住一块了。”
舒年吸了口冷气,又开始啧啧啧。
“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还是赵博程。”
“嗯?”越曦不解。
舒年抠了抠手,叹息一声。
“赵博程只比华哥哥小一岁,要说竹马相伴长大,他和赵博程在一起玩得更多,他前头那个夫君长得好,性子好,大他五岁,特别会照顾人,在他十二之后才和他熟悉起来的。”
十二岁的小哥儿什么都能做了,样貌也开始长开,性子差不多也沉稳下来,着急的人家从这个岁数开始,会托人给自家小哥儿牵线搭桥。
两家素有往来,住得也近,一个是从小培养以后要继承家业已经十七岁的长子,一个是还没开窍、对医术一窍不通、性子也没定下来的幺子,两家会撮合哪个显而易见。
从那之后,华哥儿就懵懵懂懂地跟在了赵家老大身后,跟他学认字学药理学管账,全方位地学着怎么当好赵家医馆的管事夫郎。
及笄礼一过,赵家来下聘,华哥儿刚开窍,只记得那日春光正好,暖融融的日头为赵家大郎披了层金灿灿的霞光,赵家大郎亲自将定亲信物的金簪插进他发间,和他说以后会对他好。
若只是如此,或许赵大郎意外身亡时,赵家也会留住华哥儿,但两人成婚前,赵博程也开窍了。
他闹了半年,堵过大哥堵过华哥儿,闹得两家不得安宁,华哥儿那会儿一颗心都坠在赵大郎身上,哪里管得了他,婚事如期而至,成婚那日,赵博程堵在他闺房前问他能不能不嫁,他没回话。
吉时到,赵大郎来接亲,赵博程一言不发地走了,所有人都当他心死需要自己静一静,直到华哥儿回门那日,才有人捎信到赵家,说赵博程已报名参军走了。
此后,赵博程从未给家里写过一封家书。
赵大郎一死,赵家便把两个儿子的账都算在了华哥儿一个人头上,什么脏水烂话都往华哥儿身上倒。
“以前华哥哥说起往事时还说过玩笑话,说什么早知当年不如等一等赵博程,何至于落得个早寡的下场。”
舒年心情也不太美妙,在他看来,赵家属实没一个好东西。
“缘分如此,若他当初真等了赵博程,现在未必会这一手能养活自己的医术。”
越曦完全没想到华哥儿身上这么多事,当初听舒年说华哥儿不会嫁,他真以为是华哥儿对亡夫情深意重,合着是在等小叔子回来啊。
“可等了赵博程,他也不用背上一身骂名自个儿躲在咱们这儿呀。”
舒年不满地戳戳他胸口,轻哼了声。
“算那个赵博程有良心,知道来找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