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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你我的决意(上)

    梦蝶舟无声地滑行在相对平静的梦海一角,这里是月晦动用他如今也水涨船高的权能,勉强开辟出的一块避风港。

    外界梦海的躁动、湍琼成神后带来的威压,在这里被勉强稀释到最低。

    船舱内气氛凝重,获救的浊镜靠坐在角落,斗笠低垂,十分疲惫,但总算脱离了险境,他简单讲述了玄章救援的经过,引得小愿和诺一扯了扯嘴角,但很快那点笑意就消散在更深的忧虑里。

    诺一沉默地擦拭着匕首,眼神锐利却空洞。

    “墨是你从小就认识的亲人,而我们则是你哥哥伊诺的朋友。”自己与他们初次见面时,敖青的那句话和墨的拥抱仿佛还就在眼前。

    伊诺?墨?这两个名字自己都因为那该死的溺海症一点印象也没有,而现在,那个十分关心他和感动的墨被抓走了,自己却不由得感到一阵焦虑和担忧,明明他们见面才一天多。

    “难道我真的...认识他?”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依旧没有抬起头。

    炽阳和青月则坐在角落沉垂眸不语。

    而介眉头紧锁地看向了船舱内的另一个身影。

    敖青。

    他独自站在舷窗边,背对着众人,凝望着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梦海,凝烟剑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剑身低垂,他的背影写满了压抑的焦躁、愤怒,以及更深层的无力感。

    墨。

    那个名字深深地烙在他的意识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灼痛,火焰身影消散前的眼神,浊镜描述的美好牢笼,湍琼冰冷的囚禁,无数画面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他恨不得立刻冲进那片已成神域的梦海,哪怕面对的是刚刚碾压他们的湍琼。

    但他不能,他甚至连墨被关在哪里都只能依靠浊镜勉强的感知。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介所熟知的那个爱开玩笑,乐观随意的敖青了,自从他遇到墨之后,他就不是了。

    “喵~”月晦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他甩了甩尾巴,跳到众人中间的茶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靠些,尽管他颈间勾玉的光芒也略显黯淡。

    “那个....大家先别太绝望 这里是我用权能撑开的安全区,湍琼那家伙现在虽然...嗯,更厉害了,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了,要破开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和他,本来都是纳神选中的代行者,平分了梦世界的管理权限,硬要说的话,如果梦世界的权能总值是100,以前他大概占80,我占20。”他伸出爪子比划了一下

    “而现在,他吸收了阿奇尔搞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又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纳神的碎片彻底融合了,成了梦世界新的神。他的权能暴涨,对整个梦世界的掌控力肯定强得吓人喵...”

    看到众人更加难看的脸色,月晦连忙补充:“但是!权能是相连的喵!他变强了,作为曾经平分权限、现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他‘附属’的我,能调动的梦境之力,也跟着涨了一些喵!虽然比例可能从20%掉到了...呃,5%?或者更少?但绝对比之前强!所以,我们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喵!”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说服力,但“5%”,这数字实在令人窒息。

    小愿眨了眨还有些发红的眼睛,目光在沉默紧绷的敖青和月晦之间转了转,最后还是忍不住,悄悄挪到敖青侧后方,小声开口,试图用好奇打破一点沉重的气氛:“那个敖青,你和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从见面那一刻起,就觉得你们很亲昵了..”

    这个问题让舱内微微一静,诺一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了停,介也担忧地看了过来,连角落里的浊镜和青月炽阳三人,脑袋也几不可察地偏了偏。

    敖青的背影僵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力度更紧,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干涩的声音,平铺直叙地回答:

    “小墨..是我在酒馆收留的...弟弟,和你一样,并不来自狛纳世界,那时的他,误食了后果很严重的果子..然后被我们带回了酒馆,最后他主动来求我,成为酒馆的“员工”....”

    他说的时候,眼神迷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十分快乐的回忆。

    “初次见面”时的“雇佣”。

    遗迹探索时的倔强与关心。

    夜晚告别时的糖画。

    以及回忆起“嵌适”时...那回归的情感与喜悦....

    还有好多好多,他与父王敖穹的过往,与伊诺的过往,在伯恩山时与自己的并肩作战..以及归乡时,他为自己吹奏的笛声。

    敖青这才意识到,他们原来已经在一起了这么久,但是现在..他从未觉得墨离自己如此的遥远。

    小愿“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仅仅是收留的弟弟,会让他流露出刚才那种近乎崩溃的眼神,会让他此刻的背影显得如此孤独而绝望吗?

    但她没再追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许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呢?”小兔子这么想着。

    而敖青继续想着。

    “弟弟”一词...真是如此吗?他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吗?

    也许早就不是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那天晚上给他买的糖画?

    是沙滩边上对他额头的那一吻?

    还是他为自己吹奏的音乐?

    每一次并肩作战时无需言喻的默契?

    是夜深人静时他靠在自己怀中安睡的依赖?

    是看到他受伤时自己心中翻腾的心疼?还是....在刚才那个梦境中,目睹另一个“墨”消散,而自己亲手刺穿心脏时,那种撕心裂肺、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的恐惧?

    不是了。

    早就不是了。

    那声“敖青先生”,他依然回应,那份守护的责任,他从未想卸下。

    但心底汹涌的,早已不是单纯对幼弟的怜惜。

    那是更滚烫、更独占、更患得患失的情感,是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隔绝一切风雨危险的冲动,是看到他笑容时心底漾开的无尽柔软,是害怕失去他时足以吞噬理智的疯狂。

    这份悄然变质、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梳理,或许也不敢承认的情愫,在此刻失去墨的阴影下,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他不敢宣之于口,尤其是在这前路未知的时刻。

    他只能将它死死压在“弟弟”这个称呼之下,用尽全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声烦躁的冷哼响起。

    是炽阳。

    他抱臂靠在舱壁上,赤色的狮瞳扫过众人,眉头紧锁,语气生硬:“合作?救出那个灰狼,再帮你们恢复什么狗屁梦世界秩序?呵。”

    他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月晦和敖青等人:“我没这个义务,也没这个理由,我们和阿奇尔那疯子不过是被他蛊惑的倒霉蛋,现在疯子死了,契约也算完蛋。我们跟你们,不久前还是敌人,打生打死。现在凭什么要豁出命去帮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墨是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梦世界谁当神,又关我们屁事?我现在只想回到现实世界,过我的安稳日子。既然阿奇尔没了,那我直接去找那位....湍琼,请求他放我和青月离开梦世界,总可以吧?他总不至于为难我们两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他的话语直白而现实,确实,从炽阳和青月的立场来看,他的诉求合情合理,卷入这场纷争本非他们所愿,如今首要的“雇主”兼威胁阿奇尔已死,寻求脱身是本能选择。

    诺一的眉头皱了起来,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一时又找不到足够有力的理由去反驳,月晦则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看向青月。

    青月一直安静地坐在炽阳旁边,垂着眼眸,灰白色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表情,只能看到她紧抿的唇角,当炽阳说完,舱内重新陷入一种尴尬而紧绷的寂静时,她忽然动了。

    她抬起穿着靴子的脚,带着明显的愤怒,狠狠一脚踹在了炽阳结实的屁股上

    “哎哟!”炽阳猝不及防,惊得差点跳起来,赤瞳瞪圆了看向青月,同时还在摸着自己滚烫的屁股。

    “你干嘛?!”

    青月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猫瞳里此刻没有往常的冷艳,只有一种决然,她没理炽阳的质问,目光越过他,看向舷窗边那个仿佛要凝固成雕塑的黑龙背影,又缓缓扫过介、小愿、诺一,最后回到炽阳脸上。

    “你闭嘴,蠢狮子。”她的声音不高,但却格外坚定。

    炽阳被她眼中的神色慑住了,一时竟忘了反驳。

    青月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墨,那个灰狼小子,他刚才战斗的样子,他消失前看敖青的眼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湿润无比

    “让我想起了我弟弟。”

    青月的声音变得更加干涩,语速却快了起来:“我也有个弟弟,亲的。他年纪小,天赋不高,性子又软,我觉得他累赘,觉得他总给我添麻烦,对他从来没好脸色,哪怕他总跟在我后面,嬉皮笑脸地叫我姐姐。”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来有一天也就是破元之战爆发那一天,他求了阿大阿母(爸妈)很久,终于得到了陪我一起在家烧炭而不是去上学的许可。”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我嫌他没用,嫌他聒噪,就把自己关在了柴房里烧炭,而他只得在门外等着我,不管他怎么敲门道歉,想进来替我烧炭..我都没有开门。”

    一滴眼泪终于顺着她脸颊滑落,声音突然哽咽无比:“而极界的怪物在那时入侵了村庄,最先受灾的,就是我的家...我还在柴房里烧炭,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直到我听见了外面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叫声..”

    “我开门查看,只看到了被极界生物杀死的阿大阿母,还有被感染得奄奄一息的弟弟。”

    “他的半个身子被极界黑泥覆盖,皮肉脱落,都能看到白骨了...而他看到的第一句话不是求救...而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姐姐.....快逃....”〗

    “就因为我的自以为是,我的偏见,我的不耐烦,我把他关在门外,自己活了下来,要是我让他一起进来烧炭了呢?”

    “是我亲手断送了他的生路...”

    青月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着炽阳:“看到墨,看到敖青刚才的样子,我好像又看到了我弟弟,看到了当年那个无能为力、只剩下后悔的自己。”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船舱中央,环视众人,斩钉截铁:“这个忙,我青月,帮定了,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自己心里那个坎。”

    “更是为了不再让一个可能等来希望的人,等不到该来的人。”

    炽阳怔怔地看着青月,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的决绝,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无奈和恍然的神色。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梦世界的混沌角落遇见青月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因为现实中破元战役失去战友、自己也重伤濒死的打击,在梦世界中浑浑噩噩,自暴自弃,如同行尸走肉。

    是青月,这个看起来冷艳不好接近的猫族女子,向他伸出了手,用她自己的方式,把他从那片泥潭中拉了出来。

    她理解他的痛苦,因为她自己也在那场战役中失去了至亲,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陪伴,在他最狂暴的时候用绒缎捆住他,在他消沉的时候踢他屁股骂他蠢货。

    他炽阳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青月...没办法。

    “啧。”炽阳别过头,用力抓了抓自己橘色的毛发,过了几秒,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带着认命般的妥协:“行了行了,别说了....哭哭啼啼的,难看死了,你笑着才好看...”

    他重新看向众人,虽然表情还是有点别扭,但眼神里的抵触已经消失了:“帮就帮吧,反正来都来了,不过事先说好,要是事不可为,我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青月跑路,你们别指望我陪葬。”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承诺和改变了。

    青月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没看炽阳,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了,蠢货。”

    敖青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他看着青月,又看看炽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青月,深深地点了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敖青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舷窗外那令人烦躁的梦海潮声隔绝,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墨最后握住他手腕时的温度,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一声声带着焦虑的“敖青先生”。

    等着我,小墨....

    无论前方是成神的湍琼,还是更深的绝望。

    我绝不会放手。

    也绝不会....再把你弄丢。

    就在此时,一旁沉默已久的月晦突然激动地蹦了起来。

    “他终于来了喵!我呼叫好久了!那个速通各种噩梦的传奇捕梦者!”

    “?”众人一同望去。

    只见月晦脖间的勾玉再次亮起,一个由梦潮构成的漩涡传送门在船舱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中走出。

    头戴黑灰色蓑帽,上身赤裸强壮,一把银白色的大刀插入经过腰间特殊加工棕褐色青藤制的剑鞘,下身则是灰色布裤的黄犬兽人。

    “梦境的情况我已经从首领那儿了解到了,为了尽快救回那个星耀疼爱的小崽子..”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敖青,嘴角咧起“也是你的对象,咱们直接开始商讨作战计划吧?”

    啊。

    这粗鲁却简洁的语气,还有那健壮的身躯让敖青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然后震声问道:

    “黄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