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前。
我诞生于狛纳东境海域一处无名的珊瑚礁丛。
第一缕意识浮起时,周遭是冰冷的海水,没有拥抱,没有呼唤,只有海水灌入鳃中的刺痛,和身体本能摆动的求生欲。
后来我知道,海客幼崽降生时,父母会以美妙的歌声迎接,将心中的祝福通过手中的鳞片温柔传递。
而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缠绕周身的,漆黑但有有些许惨白纹路的刺须。
它们自我有意识起就存在着,在海水中无意识地浮动,还有头顶那酷似狼族兽人的尖耳。
最后就是那与生俱来的、刻在每一滴血液里的毒。
最初的记忆是饥饿,我试图抓住飘过的浮游生物,手指尖端刚触及那团发光的生命,它便在瞬间枯萎、发黑、溶解,化作一团污浊。我吓得缩回双手,那毒素却已顺着水流沾染到旁边的海藻,墨绿色的叶片迅速腐烂剥落。
我饿了很久,久到游动的力气都快消失,直到一条濒死的鱼儿歪歪斜斜撞到我身上。
它没有立刻死去,我用鳞片最厚实的手肘部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它抽搐一下,没有立即融化,而是失去了生机,落到了地面。
因此,我把它生吃了,带着腐臭和毒素的味道....
......
那是我学会的第一课...
我只配享用将死之物。
成长是缓慢的折磨,我学会控制身上的触须,尽量蜷缩起来,减少接触。
我学会辨认那些已死的海中生物,赶在其他海客清理,用石块将它们拨到身边。
我还学会躲在礁石中,避开其他海客的巡游路线。
但还是会被看见。
第一次被同龄的海客发现,是在一片浅湾。
他们大概五六个,有着漂亮的鳍和闪亮的鳞片,正在玩追逐鱼群的游戏,笑声无比清脆。我躲在巨大的礁石后,透过缝隙偷看。
一只游鱼飘到我藏身的缝隙前,我下意识伸出一根触须,想轻轻推开它,因为我怕它碰到我,会死。
触须尖端的纹路在水中突然闪过一丝微光。
“那是什么?!”一个惊惧的童声尖叫起来。
他们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探出的、布满诡异纹路的触须,看见了我黑暗中那双泛着幽蓝光芒的双眼。
“怪物!”
“好吓人..”
石块、珊瑚碎片、甚至他们玩闹用的彩贝壳,如雨点般砸过来。
我蜷缩起身子,触须护住头部,坚硬的鳞片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但仍有几块砸在较软的腹部,闷痛传来。
他们没有继续靠近,只是远远地投掷、叫骂,然后像受惊的鱼群般飞速逃走了。
海水里留下了恐惧的味道。
那之后,“怪物”、“毒物”、“异形”就成了我的名字,无论游荡到哪里,惊惶的目光、迅速的躲避、压低声音的诅咒,如影随形。
我试过靠近聚落边缘,想看看那些亮着柔和灯光的屋舍,想听听那些家庭完整温馨的歌声,但迎接我的永远是突然熄灭的灯火,和从暗处掷出的驱赶物。
我身上的毒无法控制,即使我万分小心,偶尔路过时摆动触须带起的水流,若拂过一片珊瑚,那片珊瑚便会瞬间腐烂融化,我碰过的沙地,会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永不恢复。
我杀死了无数微不足道的生命,只是存在,便带来死亡。
我不会流泪,我的构造似乎缺失了某些部分,无论多么悲伤、愤怒、或是后来那些短暂的快乐,都没有泪水能从那里流出。情
我也不会做梦,睡眠对我来说,只是意识沉入一片绝对的黑暗,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更没有故事。
其他海客幼崽会兴奋地分享昨夜梦境中翱翔龙族天际或踏上狛纳陆地的冒险,而我只有沉默,起初我不懂那是什么,后来明白,那又是我的“残缺”。
一个有毒的、丑陋的、不会流泪也不会做梦的怪物。
这就是我。
六岁那年,一场寒流席卷了东境浅海,食物变得极其稀少,我常去蹲守的礁石群也空无一物,饥饿和寒冷让我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随波逐流了多久,我被一股温暖的水流带到了一处陌生的海域,这里靠近陆地,海底是细软的白沙。
再眺望而去
一座建在浅海边缘的小镇,海客与少数两栖兽人混居的地方,那些两栖兽人多为蛇,水獭兽人。
我本能地想逃,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虚弱让我沉向海底,触须无力地瘫在沙地上。
视线模糊中,我看到一个身影从镇子方向游来。
他的动作有些缓慢,那是一条水蛇兽人,有着修长的深蓝色身躯和温和的淡黄色眼睛,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一些贝类和海草。
他看见了我。
我闭上眼,等待石块或驱赶。或许就这样沉在这里死去,也好。
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一阵水流扰动,他靠近了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仔细打量,带着惊讶,但没有我熟悉的恐惧和厌恶。“伤得不轻啊....小家伙。”一个略显沙哑但很温和的声音响起。
他小心地绕开我摊开的触须,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我脸颊上的鳞片。
“还有气。这模样...从来没见过。是混血?还是变异?”
我虚弱地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他没有躲闪。
“能听懂我说话吗?点头或摇头。”
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身上的这些...纹路,还有触须,是天生的?”
我又点了下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然后,他放下网兜,从背包里,取出一副材质特殊的手套,仔细戴好。
“你身上可能有毒,或者带刺,我得小心点。”他解释道,语气平常。
“我先带你回我的店里。你能稍微动一动吗?或者我找个东西托着你?”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不怕我吗?不觉得我丑吗?不想把我赶得远远的吗?
或许是太久没有遇到这样平淡的对待,我试着动了动尾部那条长长的刺须,他立刻明白了,从包中取出一张长布,小心地垫在我身下,然后用手拉着布料边缘,缓缓地向小镇方向走去。
他的店是建在小镇的中央,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里面空间不大,但很整洁,摆满了各种我从没见过的东,比如陆地的陶罐、晒干的植物、编织的工艺品、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器件。
他把我放在角落里,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更多的食物,亲手喂到了我的嘴边。
“慢点吃,饿久了不能急。”他一边忙活一边说。
“我叫泷,在这开了个小杂货铺,跟海客和偶尔来旅游的陆生兽人换点东西。你...有名字吗?”
我摇头。
“总得有个称呼,你从湍流里来,身上又有种琼玉般的暗色光泽,就叫‘湍琼’吧。不喜欢以后可以改。”
湍琼 我默默重复这两个字,它们在我虚无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了指向性。
泷不仅收留了我,还花了很长时间,用他能找到的最耐腐蚀的材料,为我特制了一副手套。
“试试看,小心点。”他把手套递给我。
我迟疑地,用一根触须卷起手套,慢慢套在手上,然后试着用戴着手套的手,去碰旁边一个陶罐。
陶罐没有融化,没有变黑。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看来有用,以后戴着这个,你就能碰东西了,不用担心....嗯,伤到它们。”
那一刻,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感觉,充斥了我的胸膛,虽然我仍然流不出泪,但我想,那或许是类似感动的情绪。
我在泷的店里住了下来,帮他整理货物,学习辨认哪些海产可以交换哪些陆生物品,在他接待客人时安静地待在后面。我依旧戴着那副手套,穿着泷给我找来的宽大长袍,尽量减少存在感。
客人们有时会好奇地瞥我一眼,但泷总是乐呵呵地介绍:“这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帮忙的,有点怕生。”
没人深究,在海洋中,奇怪的家伙很多,只要不惹麻烦,大家懒得关心。
那一年,是我生命里第一段有色彩、有温度、有日常的时光。
泷会教我认字,给我讲陆地上的故事,虽然我无法做梦,但他描述的那些冒险、风景像一颗颗耀眼的珍珠,缀在我黑暗的认知里。
晚上,听着店外的海浪声,和泷偶尔的咳嗽声,我会觉得,或许活着不只是忍受冰冷和驱逐。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藏在手套和长袍下的帮手。
第二年,海流变暖的季节,泷倒下了。
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会咳出暗色的血渍,他游动的速度变慢,精神也大不如前,他也试着用一些陆地带回来的药材,但效果甚微。
“老毛病了,没事。”他总是这么说,淡黄色的眼睛依旧温和。
我帮他打理店铺,尽量做更多的事,我学会了计算简单的账目,记住了常客喜欢的货品,甚至尝试着修补一些破损的器具。我想让他多休息。
但衰弱的趋势无法逆转,他开始长时间地昏睡,醒来时也常常望着洞顶发呆。有时他会看着我,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湍琼啊...”有一次,他轻声说。
“如果我以后不在了,这店,你就接手吧,虽然小,但总能糊口。手套记得一直戴着。”
“要是不想开店也好,去陆地上看看吧,那里有各种各样的种族,狼族啊..狮虎族..还有龙族与翼族等等...好看的风景有很多哦。”
我摇头:“不要,我要在这里陪你。”
他笑了,伸手想摸摸我的头,但伸到一半,又顿了顿,改为轻轻拍了拍我被长袍覆盖的肩膀
“傻孩子。”
那个季节的最后一次涨潮,泷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很安静,就像他平时睡着了一样,但我听不到他的心跳和缓慢的呼吸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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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不会再醒来教我认字,不会再笑着叫我“傻孩子”,不会再在咳嗽时掩饰痛苦。
我仍然流不出眼泪,只是胸口那块温暖了一年多的地方,突然又变回了沉重的淤泥,而且更冷了。
我试图继续经营小店。泷说过,我可以接手。
但几天后,客人们发现了异常。泷不见了,只有我这个“奇怪的远房亲戚”在看店。流言开始滋生。
“泷先生身体一直不好,但怎么突然就不在了?”
“那孩子一直神神秘秘的,从来不敢露脸露手。”
“听说啊..他身上有古怪的花纹,碰过的东西会坏掉。”
“他从来都不说话,只是站在泷的身后,该不会....”
怀疑的目光越来越多,终于,在一个午后,镇上的几位长者带着一些强壮的年轻海客来到了店门口。他们要求我摘下伪装,解释泷的去向。
我沉默着,在众人越来越不善的目光中,慢慢摘下了总是戴着的兜帽,脱下了那件宽大的长袍。
当我布满幽暗鳞片且缠绕荧紫触须的身体暴露在众人面前时,吸气声和惊呼声炸开了。
“怪物!”
“真的是他!”
“有毒!绝对有毒!”
“泷先生一定是被他害死的!用毒!”
“把他赶出去!不,杀了他!为泷先生报仇!”
我试图解释说泷是病逝,说他没有伤害我,还帮助我...
但没有人听,恐惧和先入为主的厌恶压倒了一切,他们只看到我异于常人的外表,感受到我身上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毒素的微弱危险气息。
一个温和的水蛇兽人突然死亡事而与他同住的,是一个从未露真容的怪物,结论显而易见。
“滚出我们的镇子!”长者们厉声宣判。
“再让我们看见你,格杀勿论!”
石块、贝壳久违的如雨点般砸来,这次,砸碎的是店铺的门窗,是泷细心收集的货品,是那一点点我曾以为可以拥有的日常。
我护着头,在咒骂和攻击中,从后门跑出,仓皇逃离。
身后是破碎的居所,是泷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是刚刚升起又骤然熄灭的、关于家的微弱幻梦。
也许我会做梦,而这里,就是我做得最久的一场梦。
而现在...梦该醒了。
我不敢回头,拼命向远离海岸,远离一切光亮的方向游去,海水越来越冷,越来越暗,压力逐渐增大。
我游进了真正的深海,连强大海客都很少涉足的黑暗与寂静之地。
这里没有光,没有洋流,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形态诡异的深海生物。
我停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蜷缩起身体,触须无力地垂落。
手套还在手上。
但是泷已经不在了。
洞穴,小店,认字的石板,淡淡的笑语声都没了。
我不会流泪。
但我终于知道,有些悲伤,比能流出的泪水更无边无际。
就像这深海,吞没一切光与声,只留下永恒的黑暗。
我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从岩石上朝着那永恒的黑暗落去。
深海会有尽头吗?
更深的黑暗中会有什么?
但我不在乎了。
“哦?不会做梦,不会流泪的孩子...却有着与吾之梦境如此完美的适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