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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王炸不出,但牌桌已开

    周一早上,曲筱绡和母亲在律师楼楼下碰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曲母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材料。曲筱绡看着那个帆布包,想起小时候母亲去公司也是背这样的包,后来换成了买菜用的布袋,再后来什么都不背了。今天,这个包又回来了。

    “走吧。”曲母说。

    林律师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好的文件,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看到母女俩进来,站起来跟曲母握了握手,又对曲筱绡点了点头。

    “曲太太,请坐。今天我们先过一下您手里的材料,然后确定一个初步的谈判策略。”

    曲母从帆布包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出资证明、公司章程、股东名册、历次增资扩股的决议文件、当年银行转账的凭证。每一份文件都用透明文件袋装着,贴了标签,按时间顺序排列。曲筱绡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数了数,十几份文件,跨度二十多年。母亲把这些东西保存了二十多年,不是在等这一天,但这一天来的时候,她不需要临时去找。

    林律师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细。每看完一份,她就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全部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曲母。

    “曲太太,这些材料非常完整。出资证明清晰,股权变更记录可追溯,您对公司初期经营贡献的证据也充足。从法律角度看,您主张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诉求完全站得住脚。”

    曲母没有说话,但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接下来我建议分两步走。”林律师翻开笔记本,“第一步,发一份律师函给曲先生,正式提出您的诉求——公司名下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按市场价折现给您。具体来说,就是那两栋曲先生计划转让的写字楼,一半的价值。第二步,如果律师函没有回应或者回应不理想,我们再启动诉讼程序。”

    “律师函什么时候发?”曲母问。

    “今天就可以。我这边已经拟好了草稿,您看一下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林律师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三页的文档。

    曲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没有变化。看完了,她对曲筱绡说:“你也看看。”

    曲筱绡凑过去,快速浏览了一遍。林律师写得克制而专业,没有控诉,没有情绪,只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措辞礼貌但语气坚定,像一把包在绒布里的刀,不割手,但你知道它锋利。

    “可以。”曲筱绡说。

    曲母点了点头。林律师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吐出一份正式文件,曲母在上面签了名字。签字的时候,她的手腕很稳,比曲筱绡预想的还要稳。

    出了律所,天晴了。昨天那种低压的云层散开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曲母站在台阶上,把签字那支笔的笔帽合上,装进包里。曲筱绡看着她的侧脸——没有特别的表情,不激动,不悲伤,只是平静,像河水流到该去的地方。

    “妈,律师函发出去,爸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收到。”

    “我知道。”曲母看着远处,“他收到之后,应该会给我打电话。”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曲筱绡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邱莹莹发来的消息:“筱绡!今天卖了四十多杯!不是半价!”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曲筱绡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谁啊?”曲母问。

    “邱莹莹。她的小档口生意好起来了。”

    “那个做咖啡的姑娘?挺好的。”曲母笑了笑,“她不容易。”

    快到地铁站的时候,曲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而是站住了。曲筱绡瞟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公”。曲父的电话,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曲母接了,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曲筱绡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到母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曲母说了这两句,挂了电话。

    “爸说什么?”

    “他说律师函收到了。想见面谈。”曲母把手机放回包里,“约了今天下午,在他办公室。”

    “我陪你去。”

    “不用。”曲母看着女儿,“他说想单独跟我谈。”

    曲筱绡沉默了。曲父要单独跟母亲谈,是想避开她。在她面前,有些话不好说,他需要一个没有女儿在场的空间。

    “妈,你一个人可以吗?”

    曲母想了想。“可以。大不了就是吵一架。又不是没吵过。”

    下午两点,曲筱绡在公司工位上坐着,心不在焉地翻着GI项目的执行方案。母亲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曲父的办公室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消息,又放下了。

    安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停了一下。

    “你妈去见你爸了?”“嗯。”

    “律师函发了?”

    “发了。”

    安迪没有问“你紧张吗”,只是说了一句:“你妈能处理。”

    然后她走了。

    曲筱绡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她想,安迪说得对,母亲能处理。这几个月,母亲已经处理了太多事——跟房东谈判、做商业计划书、见投资人、筹备开店。每一件都不比跟曲父谈判容易。她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说“你爸又没回来”的女人了,她是“她生活”的创始人,是手握二十多年证据的曲太太。她能处理。

    下午四点二十,手机震了。不是母亲,是关雎尔。“筱绡!我复试过了!下周入职!”后面跟了一个烟花表情。

    曲筱绡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恭喜”,然后加了几个礼花。关雎尔的新公司是一家做女性内容的小型传媒机构,规模不大,但做的事和她想做的一致。她在22楼的群里发了这条消息,邱莹莹秒回了一长串尖叫,樊胜美回了一个大拇指加“太棒了”。

    曲筱绡看着群里的热闹,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五点,曲母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曲筱绡戴上耳机点开,母亲的声音听起来不激动也不低落,就是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谈完了。他说,那两层写字楼的一半折现给我,但有一个条件——不要追究曲连杰。”

    曲筱绡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来了。这就是曲父的条件。他要保他的儿子,用一个本来就应该属于母亲的条件——因为那一半本来就是母亲的。他把她应得的东西变成筹码,交换她不去动他的宝贝儿子。

    她打了一行字:“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回去考虑。”

    曲筱绡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母亲没有答应,是对的。不是因为这个条件本身不好,是因为这个条件背后的逻辑不对。母亲的那一半不是用来交换的,是本来就属于她的。曲父的做法不是在谈判,是在试探——试探母亲的底线在哪里,试探她会不会为了拿到钱而放弃追究曲连杰的权利。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妈,不能答应。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一旦答应,他以后会不断用同样的方式压你。今天让你不追究曲连杰,明天让你放弃股权,后天让你别开店。你让一步,他进两步。”

    母亲没有立刻回。

    曲筱绡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她忍不住又发了一条:“妈?”

    母亲回了,这次是文字:“我知道。我在车上,回去说。”

    六点,曲筱绡在“她生活”等到了母亲。曲母走进来的时候,风衣扣子没系,头发有一点散。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周端了一杯温水过来,她喝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

    “他老了。”曲母说。

    曲筱绡愣了一下。“谁?”

    “你爸。”曲母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以前他跟我谈判的时候,声音大,拍桌子,寸步不让。今天他坐在那里,声音不大,没有拍桌子,但每一步都在退。”

    “他退什么了?”

    “他本来只愿意给那一层楼的一半,后来我拿出当年的出资证明,他改口说两层的一半。条件是让我不要追究曲连杰。”曲母停了一下,“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说要考虑。”

    “妈,我刚才说了,不能答应。”

    “我知道。”曲母转过头看着女儿,“但我需要一个理由回去跟他谈第二次。这个理由,应该是你手里那份证据。”

    曲筱绡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母亲不是不知道曲父在试探,不是不知道接受条件就等于放弃主动权。母亲是在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手里的证据,成为谈判桌上的筹码,而不是一直锁在抽屉里。

    “妈,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那份证据,先别给他看。但你要让我知道,如果我跟他谈崩了,你手里的东西能兜住底。”

    曲筱绡点了点头。

    晚上,曲筱绡回到欢乐颂,在电梯里碰到了樊胜美。樊胜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

    “樊姐,你今天不加班?”

    “不加。证考过了,等着拿证。”樊胜美笑了一下,“准备投简历了。”

    “想好去哪个行业了吗?”

    “还是人力资源,但想去外企。外企的制度和流程更规范,不像现在这个公司,什么都靠关系。”

    电梯到了22楼,两个人走出来。

    “樊姐,你妈最近还有消息吗?”

    “有。上周又发了几条语音,我没听。后来她发了一条文字,说家里要装修,让我打钱。我说没钱,她说那你去借。”樊胜美把手插在裤兜里,“我没有回。”

    “你不难过吗?”

    “难过。”樊胜美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但还是那句话,不是我的问题。”

    她推门进了2202。曲筱绡站在走廊里,听到里面传来邱莹莹的声音:“樊姐回来啦!我今天做了新口味的蛋糕,你尝尝!”

    她笑了一下,回了2201。

    洗了澡,躺在床上,她打开跟母亲的聊天记录,把今天母亲发的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他老了。”曲父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那种被儿子拖垮的、不得不低头的、终于发现手里没牌了的老。但曲筱绡不同情他。因为他的老,是用母亲的二十年代价换来的。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天你再找他谈一次。如果他坚持要拿你的钱换曲连杰的平安,你就告诉他——曲连杰的事,不是我追究不追究的问题。五千万,银行迟早会查。”

    然后她关了灯,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谈判,新的进退。但这一次,牌桌上有两个人,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