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曲筱绡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天还暗着,六点钟的上海像一张未冲洗的照片,灰蒙蒙的。她面前摊着阿豪发来的那份一页纸摘要,A4纸,字很小,密密麻麻挤满了数字和箭头——“五千万”“供应链金融”“虚假合同”“澳门”。每个词单独看都不吓人,放在一起就是一颗炸弹。
她把这张纸折了两折,装进信封,封好。然后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曲连杰资产调查简况”。不是给林律师看的,是给曲父看的。林律师不需要这样的摘要,她需要的是完整的证据链。这张纸是给曲父准备的——太长了没耐心看,太专业了看不懂,一页纸,刚刚好。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消息:“我睡不着。起来做了个早餐,你要不要过来吃?”
曲筱绡看了看时间,回了一个“好”字。
她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走廊里很安静,安迪的灯关着,2202的门也关着。她坐电梯下楼,打车去母亲那里。
母亲住在浦东,一套不算大的三居室。曲父在别处另有住处,这里很少来。曲筱绡到的时候,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厨房里飘来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曲母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站在灶台前翻煎蛋。
“妈,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曲母把煎蛋铲到盘子里,转过身看着女儿,“你昨晚也没睡好?”
“睡了几个小时。”曲筱绡在餐桌前坐下,母亲把盘子推过来,旁边还有一杯热牛奶。
“明天见林律师,你紧张吗?”曲母在她对面坐下。
“不紧张。”曲筱绡咬了一口面包,“妈,明天我先把这份东西给林律师看。”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曲母拿起信封看了看,没有打开。“这是什么?”
“曲连杰挪用公司资金的摘要。”
曲母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查的?”
“从回国开始。”
曲母沉默了几秒,把信封放回桌上。“你想用这个来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爸想做什么。”曲筱绡放下叉子,“他要卖资产补窟窿,但他没把你的那一份算进去。我要让他知道,他儿子的窟窿有多大,他手里的牌有多烂。”
曲母看着女儿,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丝骄傲。“筱绡,你确定要用这个?一旦拿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妈,我们还有回头路吗?”曲筱绡看着她,“从他让曲连杰进公司的那天起,就没有了。从他给你律师打电话说要卖资产的那天起,就没有了。从他一次又一次把属于你的东西拿走的那天起,就没有了。”
曲母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吃了饭再说。”她最终说。
九点,曲筱绡从母亲那里出来,打车去了邱莹莹的小档口。
今天是试营业第二天,巷子里人比昨天多了一些——附近写字楼的保安、隔壁理发店的发型师、送外卖的小哥。邱莹莹站在吧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比曲筱绡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灿烂。
“筱绡!你今天怎么来了?”邱莹莹一边打奶泡一边喊。
“路过。”曲筱绡在门口站着,“生意怎么样?”
“已经卖了二十多杯了!”邱莹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虽然大多是半价的,但有人买我就开心!”
曲筱绡看着她,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邱莹莹的时候——哭得妆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嘴里念叨着“我对他那么好”。不过短短几个月,那个人已经看不到了。不是失忆了,是走出来了。
“发传单了吗?”
“发了!昨天印了两百张,今天上午发了大半。”邱莹莹指了指吧台上剩下的一摞,“下午再发。”
曲筱绡点了点头。她本来想帮忙,但看着邱莹莹一个人忙得过来,就没添乱。
“莹莹。”
“嗯?”
“你变了。”
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曲筱绡说,“比以前好。比以前那个为了一个渣男要死要活的邱莹莹好一万倍。”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但还是笑着。“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有用就行。”
曲筱绡转身出了档口。她没回头,但听到邱莹莹在后面喊了一句:“筱绡!谢谢你!”
她举起手摆了摆,没有转身。
下午两点,曲筱绡去了一家她没去过的地方——浦东的一家律所,就是曲连杰带过的那个刘律师的律所。她不是去找刘律师的,是去找另一个人的。
前台把她领进一间小型会议室。等了不到五分钟,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她的步伐很快,坐下的时候把笔记本翻开,动作干脆利落。
“曲小姐,我是王律师。林律师介绍我来的。”
曲筱绡点了点头。王律师是林律师的合伙人,专做商事犯罪辩护。她今天来,不是为了告曲连杰,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如果她现在把证据交出去,曲连杰会面临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想知道,如果我举报曲连杰挪用公司资金,他大概会判多久。”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你把情况跟我说一下。”
曲筱绡把阿豪查到的信息——五千万的供应链金融合同、虚假的贸易背景、资金流向澳门——说了一遍。她没有提曲连杰的名字,只说了“某人”。王律师听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金额巨大,情节严重,如果证据确凿,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曲筱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他主动归还资金呢?”
“可以减轻处罚,但不可能完全免除。五千万的数额,即使全额退赔,也要三到五年。”
曲筱绡沉默了一会儿。“谢谢王律师。”
“不客气。”王律师合上笔记本,“曲小姐,我多说一句。这种案子,一旦启动,就不只是你家里的事了。公安机关、检察院都会介入。你想好了吗?”
曲筱绡看着她。“没有。但时间不等人。”
出了律所,天已经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曲筱绡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年以上。曲连杰如果进去了,曲家就真的没有“唯一的男丁”了。曲父会怎么选?
她叫了一辆车,去“她生活”。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休息区,有的在看书的,有的在轻声聊天,有的一个人端着咖啡发呆。曲母不在,小周在吧台后面招呼客人。
“周姐,我妈呢?”
“阿姨去楼上跟房东谈事了。说是想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扩大一点。”
曲筱绡愣了一下。店还没正式开业,母亲已经在想扩张的事了。她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拿出手机,翻到和母亲的聊天记录。从回国到现在,每一条消息她都存着。最开始的是“筱绡,回来”,后来是“妈跟你商量个事”,再后来是“你那个账号做得不错”,最近的是“明天见林律师,你陪我”。
她一条一条地往上翻,像是在看母亲这几个月的变化。从那个只会说“你爸又没回来”的女人,变成了说“我想把那间也租下来”的女人。
不是别人帮她变的,是她自己想变的。
手机震了一下。陆承安。
“你妈那个店,下周能安排媒体采访吗?我之前说的那家女性媒体,他们有兴趣做一期‘她生活’的专题。”
曲筱绡回:“你自己联系我妈。”
“联系了。她说让你定。”
曲筱绡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母亲这是故意的,把球踢给她,让她和陆承安多接触。
“下周三下午,两点,店里见。”
“好。到时候我过来。”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快五点了,天色暗下来,路边的灯亮起来。秋天的上海,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快六点,母亲回来了。曲母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谈得怎么样?”曲筱绡问。
“房东同意了。隔壁那间,下个月交房。”曲母在女儿对面坐下,长出了一口气,“累死我了。比跟客户谈判还累。”
“你跟客户谈判的时候可不喊累。”
“那时候年轻。”曲母笑了,“现在老了。”
曲筱绡看着她。老了是老了,但眼里有光。那束光二十年前灭过,现在又亮起来了,比之前更稳,不刺眼但持久。
“妈,明天见林律师,你准备好了吗?”
曲母的笑容淡了一些。“准备好了。该带的材料都带了,该说的话都想好了。”她看着女儿,“筱绡,你那份证据,明天先别拿出来。”
曲筱绡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最后的底牌。先用别的东西谈,谈不拢再出牌。”曲母的语气平和但坚定,“打牌不能一开始就把王炸扔出去。”
曲筱绡看着母亲,忽然笑了。这个女人,真的回来了。不是二十八岁那个锋芒毕露的年轻女人,是一个打过牌、输过牌、终于学会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打的成熟玩家。
“好,听你的。”
晚上,曲筱绡回到欢乐颂。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要去见林律师,明天要开始跟曲父摊牌,明天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王炸在手里,不急着出。但要让对面知道,我有。”然后她关了手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耳边是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22楼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明天,一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