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曲筱绡的手机被消息炸醒了。
姚滨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大得像在吵架:“姐们儿!曲连杰昨晚又飞澳门了!这次是跟高利贷的人一起去的!你听到没有!”
她听得很清楚。但她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窗外天还没全亮,上海的早晨灰蒙蒙的。她盯着天花板数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改方案改到两点,睡不到五个小时。但她往脸上拍了三层水,涂了两遍遮瑕,画了一条上挑的眼线,硬是把一张疲惫的脸收拾出八分精神。
今天不能输。
不是因为GI项目的客户有多难搞,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以“曲筱绡”的身份站到谈判桌上。不是曲总的女儿,不是曲连杰的妹妹,就是她自己。
出门前她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下午去见客户,晚上跟你汇报。”
母亲回得很快:“穿那套藏青色的西装。你穿那个最好看。”
曲筱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外套,犹豫了一秒,还是回去换了。
安迪在公司楼下等她。
今天安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梳成低马尾,站在写字楼门口像一柄出鞘的剑。看到曲筱绡,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
“走吧。客户在静安寺那边的写字楼,车已经叫好了。”
出租车上,安迪把客户的背景资料又过了一遍:“对方是GI中国区的市场总监,姓周,四十岁左右,在英国读过书,之前在一家国际消费品公司做了十年。她在行业里口碑很好,但出了名的挑剔。”
“挑剔不怕。”曲筱绡翻着资料,“怕的是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你那个方案里最打动她的是品牌故事线。”安迪说,“她说她很久没见过能把‘悦己’讲得这么具体的方案。所以你今天只要把你写的东西讲清楚就行,不用加戏。”
“什么叫加戏?”
“就是别表演。”安迪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演员,你是提案人。”
曲筱绡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点了点头。
GI中国的办公室在静安寺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走的是极简风,前台摆着一大束白色的蝴蝶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
周总监在会议室等她们。短发,素颜,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她站起来跟安迪握手,然后目光落在曲筱绡身上。
“你就是写方案的那个人?”
“我是。”曲筱绡伸出手,“曲筱绡。”
周总监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在端详她。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盏探照灯。
“你多大?”
“二十二。”
“在曲氏做什么?”
“市场部专员。入职不到一个月。”
周总监终于伸出手,握了一下,示意她们坐下。
“你的方案我看了三遍。”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打印着曲筱绡写的方案,“品牌故事那条线写得很好,但我有几个问题。”
“您请说。”
“第一,你的方案里反复强调‘悦己’这个概念。我想知道,你自己‘悦己’吗?”
曲筱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样的。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写这个方案的时候,是在替目标客群代言,还是在替自己说话?”
曲筱绡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替自己。我就是目标客群。二十五岁上下、城市女性、有自己的收入和审美判断。”她顿了一下,“而且我特别知道‘不悦己’是什么感觉。”
周总监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感觉?”
曲筱绡想起母亲。想起她二十年前站在公司开业典礼上的那张照片,想起这二十年她如何一点一点把自己收起,想起她最近说“我想把她找回来”。
“就是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她说,“而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一直在等。”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安迪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周总监低下头,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第二个问题。你的方案里提到品牌升级需要持续的内容输出。你们曲氏有没有这个能力?”
曲筱绡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打开提前准备好的资料。
“这是我自己运营的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做了一个多月,目前粉丝十二万,月均广告收入六到八万。”她把平板转过去让周总监看,“品牌升级的内容策略,和这个账号的运营逻辑是一致的。我不是从零开始,我已经跑通了模型。”
周总监低头看屏幕上的数据,看得很仔细。曲筱绡注意到她在看粉丝画像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
“这个账号是你一个人做的?”
“对。选题、文案、拍摄、剪辑,我一个人。”
“为什么不让公司帮你做?”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没有人帮我,我能不能做起来。”周总监抬起头,看着曲筱绡。这一次目光里少了审视,多了些什么。
“第三个问题。”她说,“这个项目如果给曲氏做,你跟进的周期能有多久?我不想做到一半换人。”
曲筱绡看了安迪一眼。安迪微微点了下头。
“这个项目我会全程跟进。”曲筱绡说,“不管我在曲氏是什么职位,这个项目我负责到底。”
周总监合上文件夹。
“行。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有几个细节需要再磨。安迪,你们回去把报价和交付周期重新算一下,下周给我第二轮报价。”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曲筱绡面前,伸出手。
“小姑娘,你比你哥强多了。”
曲筱绡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的笑没有排练过。
出了写字楼,阳光很好。曲筱绡站在台阶上,仰着头,让太阳晒了十几秒。
“别站那儿傻乐。”安迪走过来,“这只是原则性同意,合同没签,随时可能黄。”
“我知道。”曲筱绡转过头,眼睛亮得不像话,“但至少她说了‘比曲连杰强’。”
安迪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今天表现不错。”她说,“那句‘不悦己是什么感觉’,接得好。”
“不是接得好,是真实经历。”曲筱绡走下台阶,“我妈就是那个‘活了二十年别人期待的样子’的人。我不想走她的路。”
安迪没有接话。两个人一起走到路边等车,安迪忽然说:“你妈的事,如果需要帮忙,我跟几个做女性创业基金的人挺熟的。”
曲筱绡转头看着她。
“安迪姐,你为什么帮我?”
安迪看着前方,语气很平:“因为你值得帮。这个理由够不够?”
曲筱绡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她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够。”
晚上七点,曲筱绡回到欢乐颂,在电梯里碰到了樊胜美。
樊胜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她的表情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强撑着的没事”,是真正的、淡淡的松弛。
“筱绡,你今天去见客户了?怎么样?”
“挺顺利的。客户说原则上同意。”
“厉害啊。”樊胜美笑了,“你才入职多久,就拿下项目了。”
“还没签合同,随时可能黄。”曲筱绡学安迪的话。
“但你至少有机会了。”电梯到了22楼,两个人走出来,樊胜美在2202门口停下,“我今天也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给我妈打电话了。”樊胜美握着保温袋的手收紧了一点,但没有发抖,“我说以后哥的事不要找我。我能给你们的,每个月两千。多一分没有。”
曲筱绡看着她。
“她说什么?”
“她哭了。”樊胜美的声音轻下去,“说我不孝,说我白眼狼,说他们白养了我。”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我挂了电话。”樊胜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挂完之后我在车里坐了半小时,一直在想我会不会后悔。”
“你后悔了吗?”
“现在还没有。”樊胜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但也有一点点从前没见过的轻松,“等以后后悔了再说。”
曲筱绡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你真棒”之类的话。
“进去吧,你不是说要加班?早点休息。”
“你也是。”
曲筱绡回到2201,换了鞋,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她靠在厨房台面上,喝着水,想着今天的事。
周总监说“你比你哥强多了”。安迪说“你值得帮”。樊胜美说“我挂了电话”。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不是她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某种默认设置。那种“女儿就应该怎样”“妹妹就应该怎样”“女人就应该怎样”的默认设置。
它没碎,但裂了。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母亲,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曲小姐你好,我是陆承安。安迪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我是一家投资机构的,本周四下午在上海,方便见一面吗?”
曲筱绡盯着这条消息。
陆承安。她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这个名字,想起来——安迪提过。海归,做投资的,专门投女性消费赛道。安迪的原话是:“他那个基金最近在找好的项目,你妈的‘她生活’可以考虑。”
她回了一条消息:“周四下午几点?”
“两点。地点你定。”
“静安区××路××咖啡,可以吗?”
“可以。到时候见。对了,安迪说你今天GI项目谈得不错。恭喜。”
曲筱绡看着最后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得意,是对手的程度让人安心——这个陆承安,消息够快。
她放下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周四下午跟我去见个人。”
“什么人?”
“投资人。专门投女性消费项目的。他对‘她生活’感兴趣。”曲母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投资人?”
“今天。刚拿到的联系方式。”曲筱绡靠在沙发上,语气轻快,“妈,你的‘她生活’,可能要比我们想的来得更快。”
电话那头,曲母轻轻笑了一声。
“筱绡,你今天是不是吃了兴奋剂?”
“没有。我今天拿下了GI项目,虽然不是签合同,但客户说了原则上同意。樊姐今天给她妈打了电话,说不帮她哥还债了。还有……安迪说我值得帮。”
她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今晚确实话多。
母亲在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曲筱绡彻底破防的话。
“你一直值得。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你。”
曲筱绡握着手机,眼眶热了一下。她忍住了,清了清嗓子:“妈,你少煽情。周四别忘了,那套藏青色的西装再穿一次。”
“知道了,小管家婆。”
挂了电话,曲筱绡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着天花板。
她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不是因为她拿下了GI,不是因为她约到了投资人,是因为她终于开始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不只是为了争家产,不只是为了帮母亲。
也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二十二岁的曲筱绡,可以凭自己,站到牌桌上。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安迪。
“今天做得不错。今晚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
曲筱绡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去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周总监的那个问题:“你自己‘悦己’吗?”
她当时的回答是“我就是目标客群”。但她现在想,如果周总监再问她一次,她会换一个答案。
“我正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