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曲筱绡刚到公司,就收到一条让她血压升高的消息。
姚滨发来的,只有一张截图。那是曲连杰的朋友圈——不对,不是曲连杰本人的,是他身边一个跟班的。照片里是澳门某赌场的贵宾厅,曲连杰坐在牌桌前,手里夹着雪茄,面前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筹码。配文是:“曲总手气不错,今晚继续。”
手气不错。曲筱绡盯着这四个字,指尖发凉。
曲连杰不是“手气不错”,他是把公司账上的钱当自己的零花钱,在澳门烧着玩。而他那个跟班,居然还敢发朋友圈,生怕别人不知道。
曲筱绡截了图,存进专门的文件夹。然后她打开公司内部系统,调出曲连杰负责的那家子公司的财务报表——她能看到的版本是经过“美化”的,但有些东西美化不了,比如现金流。她不是财务专家,但她看得懂一件事:钱出去了,没回来。
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安迪的办公室。
安迪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低,正在看一份厚厚的文件。看到曲筱绡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GI方案我昨天发给客户了。”安迪开门见山,“对方回复说有兴趣进一步沟通。”
曲筱绡愣了一下:“这么快?”
“因为你那版方案,比曲氏之前提的所有版本都更对路。”安迪的语气不带感情,像是在陈述天气,“对方的市场总监是女性,她说她很久没见过这么‘懂女人’的方案了。”
曲筱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方案会被认可,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要跟我一起去见客户。”安迪合上文件,看着她,“方案是你写的,你最了解。而且,对方点名想见你。”
“点名见我?”
“对。我说方案是我们团队做的,对方问‘团队里那位女性是谁,我想跟她聊聊’。”
曲筱绡靠在椅背上,心跳加速。这不是紧张,是那种——被人真的看见了的兴奋。不是因为她是曲总的女儿,不是因为她是富二代,是因为她做出来的东西,有人觉得好。
“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二下午。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好。”安迪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就在曲筱绡起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补了一句,“曲连杰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曲筱绡转过身,对上安迪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而锐利,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还在查。”她说。
“小心点。”安迪说,“你动他的钱,他会动你的人。”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曲筱绡听出了分量。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下午两点,曲筱绡在公司楼下见到了母亲。
曲母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了起来,脚上是一双低跟皮鞋——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买菜鞋”,是正经的职业装。曲筱绡看到母亲的第一反应是想笑,第二反应是鼻子有点酸。
“妈,你穿这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买的这套衣服,我不穿浪费。”曲母拉了拉衣摆,有些不自在,“是不是太正式了?”
“见律师,正式点好。”曲筱绡挽住母亲的胳膊,“走吧,林律师在等我们。”
林律师的律所在陆家嘴,距离曲氏总部不远。她们到的时候,林律师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旁边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曲太太,请坐。”林律师站起来,伸出手。
曲母握住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稳。
三个人坐下。林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曲母和曲父的婚姻财产情况梳理。
“曲太太,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林律师看着曲母,“您想离婚,是想好了,还是还在犹豫?”
曲母的手放在膝盖上,交握在一起。
“想好了。”她说。
“那第二个问题,您对财产分割的底线是什么?”
曲母沉默了几秒。曲筱绡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公司是当初我们一起创立的。”曲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出了资,我出了力,我做过账、跑过客户、管过生产。后来我退出了经营,但我的股份还在。我不要多的,我只要我应该得的。”
“您认为‘应该得的’是多少?”林律师追问。
“股权的公允价值,按现在的市值算。”曲母说,“另外,他这些年从公司账上转出去的钱——给我前妻买房、给曲连杰填窟窿、给老家亲戚——那些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我要追回来。”
林律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点了点头。
“这些诉求,法律上都有依据。”她顿了顿,“但是曲太太,我要提前跟您说,这个案子一旦启动,您和您丈夫的关系就会彻底撕破脸。您准备好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曲筱绡看着母亲。她想替母亲回答,但她知道不能。这个问题,只能母亲自己答。
曲母抬起头,看着林律师。
“他已经跟我撕破脸了。”她说,“只是我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地、准确地,剖开了这二十年的真相。
曲筱绡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林律师看了曲母几秒,点了点头。
“那我们开始梳理材料。”
会谈持续了两个小时。林律师把曲母的诉求一条条记录下来,把需要补充的材料列了一个清单——银行流水、股权证明、房产证、曲父转移资产的线索……
曲母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偶尔回答问题时声音会低下去,但没有犹豫。曲筱绡坐在旁边,绝大多数时间只是听,偶尔补充一两条信息。
临别的时候,林律师送她们到电梯口。
“曲太太,您比我想象的要坚强。”林律师说。
曲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经过漫长黑夜后终于看到天光的释然。
“忍了二十年,再不坚强点,就说不过去了。”
电梯门关上。
曲筱绡看着母亲。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子里的母亲看起来比来时放松了一些,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
“妈,你今天很棒。”曲筱绡说。
曲母从包里拿出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哭。”她说,“但是没哭。”
“因为不值得。”
“因为没时间哭了。”曲母把纸巾收起来,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我还有好多事要做。”
回到欢乐颂已经快六点了。
曲筱绡刚出电梯,就看到2202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一阵笑声。她探头一看——客厅里,邱莹莹正举着一个纸杯蛋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关雎尔在旁边鼓掌。樊胜美靠在沙发上,难得地露出一个没有负担的笑容。
“怎么了?谁中彩票了?”曲筱绡走进去。
“我!”邱莹莹蹦起来,跑到她面前,“筱绡,你介绍的那个咖啡店,我面试过了!下周一入职!店长助理!”
曲筱绡笑了:“恭喜。终于不用看那个渣男的脸了。”
邱莹莹用力点头,眼眶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我要重新做人。”
“你以前也是人。”樊胜美在旁边说,“只是以前是恋爱脑的人,以后是搞事业的人。”
关雎尔小声说:“莹莹请你吃蛋糕,我们都在等你。”
曲筱绡接过一块蛋糕,咬了一口。味道不错,不是很甜。
“你以后在那个咖啡店,能不能学学怎么做蛋糕?”她问邱莹莹。
“能!”邱莹莹握拳,“我要学全套,以后自己开店。”
曲筱绡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邱莹莹的时候——眼睛肿着,妆花着,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不过一周多的时间,那个人好像已经不太一样了。
一块蛋糕吃完,曲筱绡起身要回2201。樊胜美跟出来,在走廊里叫住她。
“筱绡,你那天给我的名片,我约了。”
曲筱绡转身。
“约了林律师?”
“嗯。明天下午。”樊胜美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想问问我那个情况,该怎么办。不是要跟她撕破脸,是想知道——我有没有说不的权利。”
“你当然有。”曲筱绡说,“你只是没人告诉过你。”
樊胜美抬起头,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曲筱绡没见过的坚定。
“谢谢你。”她说,“不是因为你给了我名片。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曲筱绡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2201。
晚上十一点,曲筱绡的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翻了旧箱子,找到了当年的出资证明和公司章程。”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泛黄的纸张,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看得清。曲母的名字写在股东那一栏,“出资额”后面是一串数字。
曲筱绡放大那张照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了。纸张都黄了,但母亲还留着。她一直留着。不是念旧,是在等一个机会。
她回了一条消息:“妈,你存着,周五带给林律师。”
然后她打开电脑,在“曲连杰”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证据链”。
她把曲连杰在澳门赌场的截图拖进去,把曲连杰从公司账上周转资金的线索整理成文档,把曲父给前妻买房的信息一条条列出来。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一个事:曲连杰到底欠了多少钱?
她拿起手机,给姚滨发了一条消息:“你帮我查一下,曲连杰在澳门的欠款到底有多少。不止赌场,还有高利贷。”
姚滨秒回:“你确定要查?查出来可能会很吓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曲筱绡打了两个字:“确定。”
姚滨发了一个“OK”的表情。
曲筱绡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她没有立刻睡觉,而是走到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
22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安迪的房间灯亮着,大概还在看文件。樊胜美的房间灯也亮着,也许在准备明天见律师的材料。邱莹莹的房间灯关了,大概是今天高兴,睡得早。
曲筱绡想:如果母亲当年没有退出公司,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她不会嫁给曲父。也许她会自己开一家公司。也许她会成为安迪那样的人——不,比安迪还强。
但那都是“也许”了。
她现在能做的,不是替母亲后悔,是帮母亲把剩下的日子,过成她想要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姚滨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初步查到,曲连杰在澳门至少欠了两千多万。还不算高利贷的利息。”
曲筱绡的拇指停在那行字上。
两千多万。
她没回姚滨,而是打开备忘录,给明天的待办事项加了一条:
“查一下曲连杰最近三个月从公司账上转出的每一笔钱。”
然后她关了手机,回了房间。
睡觉前,她看了一眼枕边的那张照片——年轻时的母亲,站在公司开业典礼上,笑得明亮而自信。
“妈,”她对着照片轻声说,“你当年的样子,我会帮你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