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的边界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墨水在粗糙的纸张上快速晕开。
深红色的油墨浸透了纸背,留下一道粗粝的痕迹。
贺凛把笔帽按上。
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角落里的机房。
机房里飘着一股机箱过热的塑料味。
阮绵绵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大号灰色T恤,光着脚丫子盘腿坐在电竞椅上,正狂喝着冰镇的可乐。
易拉罐在她手里捏得嘎吱作响。
她仰着脖子,大口灌下去半罐。
喉咙里发出一声舒坦的哈气声。
随后,脚趾头在椅垫边缘蹭了蹭,双手重新落回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出一串绿色代码。
“基站铺设需要时间,三年内,数字信号覆盖不了偏远山沟。”
贺凛拉开椅子坐下。
“但老百姓现在就要联络。”
“我们要把传呼台建起来。”
刘大强站在桌边,伸手挠了挠头皮。
“贺总,现在满大街都是摩托罗拉的汉字机,一台卖两千八。”
“咱们搞这个,能干得过洋鬼子?”
“两千八那是抢钱。”
贺凛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塑料方块。
塑料外壳没有多余的喷漆,边缘用卡扣压紧。
正面镶着一块两指宽的单色液晶屏。
“这叫数字机,只能显数字代码。”
“物料成本十八块,加上组装和人工,二十五块封顶。”
“传呼台建起来,机器卖九十九。”
贺凛把塑料方块扔在桌面上。
刘大强眼皮猛地一跳。
“九十九?!”
“这价格扔出去,卖传呼机的那帮店不得全关门?”
“就是要让他们关门。”
贺凛站起身,走到窗边。
三天后,省城电信大楼对面的一座七层办公楼被整栋租下。
楼顶立起了一根足有四十米高的巨型发射天线。
巨大的红色招牌挂在楼体正中央——红星寻呼台。
大厅里整齐摆放着一百张隔音工位。
一百台电脑显示器闪烁着微光。
一百名经过普通话培训、声音甜美的女话务员戴着耳麦,整齐就位。
这是全省规模最大的私人寻呼中心。
同周,凛冬牌数字BB机正式上市。
没有冗长的发布会。
只有各大供销社、邮电所门口贴出的大红字告示。
“红星寻呼,畅通全省。”
“数字传呼机,首发价九十九元,送半年寻呼费。”
九十九块钱。
在那个年代,只够吃两顿像样的馆子。
但现在,能买到一部挂在腰上、随时会哔哔作响的高科技物件。
整个省城和底下十八个县市彻底疯了。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挤满了年轻人。
工厂刚发了工资的学徒工、骑着摩托车跑运输的青年、甚至还在念中专的学生。
他们排着长队,把手里皱巴巴的十元、五十元钞票拍在柜台上。
“给我拿个黑色的!”
“我要透明外壳那个,能看见里面电路板的!”
“快点,我赶着去回电话!”
短短一个月。
五十万台数字传呼机像水银泻地一样铺满了全省的大街小巷。
大街小巷,全是一阵阵清脆的“嘀嘀、嘀嘀”声。
公车上、饭馆里、电影院的过道中。
只要腰间那小黑盒子一响。
年轻人就会动作熟练地伸手往腰带上一按,把机器拔下来。
低头看一眼屏幕上跳动的一串数字代码。
“呼我了,我去回个电话!”
他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拨开人群就往外跑。
街边的绿色公用电话亭前排起了长龙。
年轻人为了能回一个传呼,在公用电话亭前排起了长队。
手里攥着两毛钱的硬币,焦急地跺着脚。
“喂?红星寻呼吗?刚才呼尾号3342的是哪位?”
“小张啊!我看到你呼我了,晚上老地方吃砂锅!”
话务大厅里,键盘敲击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您好,红星寻呼,请问您呼几号?”
女话务员甜美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天要处理上百万条寻呼指令。
服务费按月收取,每人每月十五块。
五十万用户,每个月就是七百五十万的稳定现金流。
红星寻呼台成了名副其实的印钞机。
深夜两点。
凛冬科技总部的楼顶。
夜风带着北方深秋的冷意,呼呼作响。
高耸的发射塔顶端,红色的航空障碍灯有节奏地闪烁着。
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俯瞰着整座城市的微光。
传呼台的服务器日夜轰鸣。贺凛站在总部的露天平台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楚晚晴拿着一份盖着国家专利局红色大印的文件走了过来,递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