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八。”
贺凛的声音。混杂在南山山顶呼啸的寒风中。
在空旷的观景台上回荡。
苏半夏拿着记账本的手。猛地一哆嗦。
“啪嗒。”
夹在指缝里的红蓝铅笔掉在地上。
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那台银灰色面包车的轮胎旁。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刺骨的山风灌进肺里。刺激得她咳嗽了两声。
“老板……三万八?”
苏半夏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贺凛那冷峻的侧脸。
“这可是汽车啊!不是随身听!连个拖拉机都得一两万呢!”
三万八的价格。在当时连买个桑塔纳的轮子都不够。
在1998年。一台普通的桑塔纳轿车。要卖到二十多万。
甚至还要托关系、批条子才能买到。那是绝对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而贺凛。竟然要把一台能遮风挡雨、装配了1.2升四缸发动机的铁壳子。
以三万八的破烂价。砸向市场。
“太低了吗?”
贺凛转过身。手指夹着那根快燃烧到尽头的红塔山。
烟头在夜色中闪烁着一点红光。
“这台车的冲压件是老军工厂留下的模具。底盘悬挂是最便宜的钢板弹簧。”
“内饰全是硬塑料。连个收音机都没装。”
贺凛的声音平淡。透着一种冷酷的商业解剖感。
“它的综合物料和制造成本。被老陈压到了两万两千块。”
他弹了弹烟灰。
“三万八。一台车我们还有一万六的毛利。”
“在绝对的下沉市场。老百姓要的不是真皮座椅。他们要的是一台能赚钱的机器。”
凛冬宏光上市。
没有在那些高楼林立、消费力强劲的一线城市铺货。
贺凛没有去市中心租昂贵的汽车展厅。也没有请穿着暴露的车模去搞什么隆重的发布会。
他甚至没有在那些高端的汽车杂志上投放一分钱广告。
他直接动用了凛冬科技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渠道网络。
配合凛冬直营店和凛冬物流的下沉渠道。
直接杀入全国农村。
豫省。某偏远村庄。
初冬的早晨。村口的打谷场上。
寒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和几根枯草。
老马(文化总监)拿着大喇叭在村头大树下,给村民们激情推销这台致富神车。
他穿着那身并不太合体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凛冬科技的黄色冲锋衣。
冻得鼻尖通红。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乡亲们!老乡们!”
老马手里举着那个黄色的高音喇叭。
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声音在空旷的打谷场上炸响。震得树枝上的几只麻雀惊恐地飞起。
“你们天天用那破三轮车拉化肥。风吹日晒!一趟拉不了几袋还得半路抛锚!”
“今天。凛冬厂给大家送宝贝来了!”
老马猛地转身。
大步走到停在旁边的一辆银灰色五菱宏光前。
他用力拍打着那块虽然单薄但结实的铁皮车门。
“砰砰砰!”
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看这车!铁壳子!带四个轮子!能挡风遮雨!”
老马唾沫星子乱飞。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
他一把拉开宏光车厢那扇宽大的侧滑门。
“咔啦”一声。滑轨发出略显干涩的摩擦声。
“看这空间!这大后备箱!”
老马指着里面被拆掉了后排座椅的巨大空间。
“你们知道这车能干啥吗?”
他冲着下面那些穿着厚棉袄、抄着手看热闹的村民大喊。
“老百姓发现这车能拉半吨化肥!”
“不仅拉化肥。你们去镇上赶集。把这后排的折叠椅一拉。还能装下七八个人!”
台下的村民们愣住了。
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吧嗒着手里的旱烟袋。
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大兄弟。这车看着是不错。可咱们泥巴路多。这四个轮子的。底盘那么低。一磕不就坏了?”
汉子提出质疑。周围的村民纷纷点头附和。
“磕坏?”
老马冷笑一声。
他放下大喇叭。
突然。他像个疯子一样。直接跑到旁边的一个土堆上。
捡起一块足有十几斤重的石头。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老马举起石头。
朝着宏光面包车的底盘大梁。狠狠地砸了下去。
“咣当!”
一声巨响。石头碎成两半。
底盘的大梁上。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子。连漆都没掉。
“看到没!钢板弹簧悬挂!老军工的大梁底子!”
老马重新抓起大喇叭。声音几近嘶吼。
“皮实耐操!就算你在烂泥坑里打滚。底盘刮石头。它也绝对不会趴窝!”
“最重要的是。这台车。只要三万八!三万八你买不来桑塔纳。买不来大彩电。但你买回去。它就是一只能给你生金蛋的母鸡!”
这番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打谷场上所有村民眼底那股对财富的极度渴望。
三万八。虽然也是一笔巨款。但很多村里出去打工的家庭,凑一凑。或者找亲戚借一点。是能拿得出来的。
而这台车。能拉货。能载客。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
这就是一台实打实的印钞机。
“我买!老子砸锅卖铁也买一台!”
刚才那个抽旱烟的汉子。猛地把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
挤出人群。大声吼道。
这只是一个缩影。
在全国各地。在华北平原。在西北戈壁。在西南山区。
老马带着他那支被彻底洗脑的地推团队。
用这种粗暴、接地气、甚至带点江湖气息的传销式推销。
将这台宏光面包车。推向了每一个村庄。每一个集市。
销量像火箭一样窜升。
不是几百台。不是几千台。
而是以一种令人恐惧的指数级增长。
在那个汽车还属于绝对奢侈品的年代。凛冬宏光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下沉市场的巨大裂缝。
凛冬汽车厂。
二楼。生产调度办公室。
刘大强满头大汗地站在一面巨大的黑板前。
手里拿着板擦。疯狂地擦拭着上面不断更新的生产数据。
“贺总!柳州厂的冲压机已经连轴转了三天三夜了!液压油都快烧开了!”
刘大强扯着嗓子对着对讲机吼道。
“日产一千台!根本不够卖!经销商开着卡车直接堵在流水线尽头抢现车啊!”
贺凛坐在远在莞城的总部办公室里。
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捷报。
他深邃漆黑的眸子。看着墙上那张已经插满了红色小旗的华夏地图。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百万宏光大军席卷华夏大地。
这不仅是一场汽车销量的奇迹。
这是贺凛对整个华夏汽车工业旧秩序的一场降维屠杀。
他用最原始、最粗糙的物理力量。彻底激活了这片被遗忘的广袤下沉市场。
而这场风暴。
很快就传到了那些坐在宽敞明亮的高档写字楼里、喝着现磨咖啡的汽车巨头耳中。
京城。
国贸大厦顶层。
某中德合资汽车企业总部。高级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
坐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德国高管。和几个大腹便便的中方代表。
他们面前的实木桌面上。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华夏汽车市场月度销售报表。
销量数据传出。
大众、丰田等几家正在华夏合资的西方汽车巨头高管,看着报表,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