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数字是“5”。
在一片纯白、没有任何杂色的结算空间里,沈墨白头顶悬浮的那个血红色阿拉伯数字,刺眼得像是一把直接捅进陈默视网膜的刀。
没有增加。陈默在金銮殿上那番降维打击换来的海量功名值,以及通关后系统结算的丰厚奖励,似乎完全绕开了沈墨白。
不仅没增加,反而跌到了谷底。
陈默自己头顶顶着暴涨到1250的牌运值,就像一个刚刚中了彩票头奖的暴发户。但他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这就好比他刚拿着彩票准备去兑奖,转头却发现一起拼单买彩票的兄弟,已经被确诊了绝症晚期。
“沈兄……”陈默往前迈了一步。
他刚开口,沈墨白原本挺拔的身躯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这位大明举人克制地用宽大的衣袖掩住嘴,但根本挡不住。
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鲜血,直接穿透了破烂的状元吉服,喷洒在纯白色的地面上。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在血液落地的瞬间,沈墨白的身体边缘——他的手指、发丝、衣角,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物理崩坏。那不是正常的受伤流血,而是像老旧的显示器花屏一样,剥落出细微的、闪烁着雪花点的像素化裂纹。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攥住沈墨白的胳膊。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陈默头皮发麻。那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的肉体,反而像是一块正在风化的朽木,稍微一用力就会彻底碎成粉末。
【警告!玩家沈墨白牌运值已跌至5点。】
【检测到该玩家在当前副本中,强行透支精神力引动高维规则(天元一击)。】
【透支代价已结算。】
【当前状态:濒危。】
系统的机械音在空旷的结算空间里无情地回荡。
“透支代价?”陈默猛地抬起头,冲着虚空破口大骂,“他那是在救场!要不是他那一手天元,我们俩现在都得在那个破深渊里给老皇帝陪葬!你这破系统连个见义勇为奖都不发,还倒扣牌运值?!”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半空中那个血红色的“5”在缓慢闪烁。
陈默咬着牙,视线飞速扫过自己视网膜右上角的牌运值。1250。
“系统!我要转账!”陈默指着自己的鼻子,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免责声明,“把我的牌运值划给他500!不,划1000!老子有的是分,赶紧给他补上!”
死板的红色警告框直接糊在了陈默脸上。
【警告!牌运值绑定个人灵魂,为玩家参与牌局的唯一筹码。】
【禁止任何形式的交易、赠予、继承或转移。】
【违规操作将导致双方直接抹杀。】
“我去你大爷的唯一筹码!”陈默彻底急了。
他左手扶着摇摇欲坠的沈墨白,右手在虚空中疯狂抓挠,试图把自己的卡牌界面拉出来。他想找那张【A?心灵鸡汤】,或者随便什么能回血、能救命的牌。
没用。
在结算空间内,所有的卡牌全部呈现出死寂的灰色锁定状态。副本之外,禁止使用任何技能。
陈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铅块一样砸进胃里。他是个擅长找规则漏洞的人,但现在,系统用最底层的物理隔绝,把所有的漏洞都焊死了。
“陈兄。”
一只冰凉、布满像素裂纹的手,轻轻按在了陈默的手背上。
沈墨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直起了腰。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连对死亡的抗拒都没有。他平静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陈默,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
“无妨。”沈墨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时间磨透了的沙哑,“别费力气了。”
“你闭嘴!”陈默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极度的憋屈而变调,“什么叫无妨?5点!你他妈就剩5点了!这破游戏进个副本随便喘口气都得扣分,你顶着这5点进去,跟直接送死有什么区别?!”
沈墨白没有生气。他看着陈默那张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扭曲的脸,眼神里反而透出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包容。
“陈兄,你是个聪明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反而看不透了?”沈墨白松开陈默的手,缓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吉服。
他转过头,看着这片纯白色的虚无空间。
“我的朝代,早就没了。”沈墨白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大明崇祯年间,流寇四起,建奴入关。我本该死在那一年的科举考场上,死在兵荒马乱里。”
他转过头,重新对上陈默的眼睛。
“我本就是个崇祯年间的死人。”沈墨白笑了,笑得坦荡,“被这牌局拉进来,多活的每一天,都在赚。今日能见识到陈兄那番‘万世之基’的宏论,能砸碎那万恶的科举之神,沈某这辈子,值了。”
陈默死死盯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从沈墨白的眼睛里看到了纯粹的释然。这根本不是什么封建式的认命,而是一个把生死早就置之度外的棋手,在确认自己下出了最满意的一手棋后,平静地等待离场。
但陈默接受不了。他是个现代人,他信奉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把桌子掀了。
就在陈默憋着一肚子火准备继续骂醒这个老古董的时候,他胸口的口袋突然动了一下。
“嗖——”
那张纯白色的卡牌毫无预兆地滑了出来。
它没有像之前在副本里那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也没有化作光幕。它就像一张普通的硬纸片,在半空中飘飘荡荡,最终精准地贴在了沈墨白那只布满裂痕的手背上。
陈默和沈墨白同时愣住了。
“嗡——”
白卡发出了一道短促、低沉的共鸣声。
陈默死死盯着卡背。他记得很清楚,在金銮殿上,白卡感应到沈墨白的决心时,卡背上曾短暂浮现过一枚天元棋子的暗纹。
他以为白卡现在要记录什么,或者要触发某种隐藏的救命机制。
但什么都没发生。
卡背依然是纯白一片,没有任何暗纹生成。它只是贴在沈墨白的手背上,像是在确认某种气息,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道别。
两秒后,白卡脱离了沈墨白的手背,重新飞回陈默的口袋。
沈墨白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背,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他缓慢地将手伸进袖口,摸索了片刻,指尖夹着一枚黑色的围棋棋子拿了出来。
那是天元。
棋子还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并没有碎。
沈墨白将棋子在指尖熟练地转了转,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冰冷触感。然后,他郑重地将它重新收回袖中。
棋子完好。人却快没了。
陈默看着那枚黑子消失在袖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冰冷的闪电。他终于明白白卡为什么没有生成暗纹了。
白卡是镜像映射,它只记录真正被献祭、真正消亡的东西。
沈墨白现在还活着。天元棋子还没有落下最后一击。
但这也意味着,沈墨白的命,现在就挂在这最后5点牌运值上。这根本不是什么存活,这是系统给出的缓刑。下一次进入副本,哪怕只是触发一个最微小的扣分判定,这个崇祯年间的举人就会彻底灰飞烟灭。
【玩家沈墨白结算完毕。】
【由于玩家状态极度不稳定,即将强制遣返至个人空间进行休眠锚定。】
【传送倒计时:5……4……】
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突然从天而降,将沈墨白整个人笼罩在内。
陈默被那股强大的排斥力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死死盯着光柱里的沈墨白。
“沈墨白!”陈默大喊了一声,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你给我撑住!别忘了你欠我多少次人情,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老子去崇祯年间把你祖坟刨了!”
光柱中的沈墨白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兄,山高水长。”
他的声音在光柱的轰鸣中显得飘渺,原本正在像素化崩坏的身体在白光的包裹下渐渐变得透明。
“3……2……1……”
“唰——”
光柱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纯白色的结算空间顶部。
巨大的椭圆形牌桌旁,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看着沈墨白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空空荡荡,连一滴血迹都没有留下。
他知道,沈墨白活下来了。但他也清楚,这不过是牌局规则的一场恶劣的戏弄。对于一个只剩5点牌运值的人来说,下一次进入副本的瞬间,就是他命定的终点。
陈默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鲜血。
牌局的规则,会给他这个强行救人的选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