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手心里这张质感变得更沉的白卡,指腹在卡背上轻轻摩挲。
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现在变得极具规律。最外圈是校园副本里拓印下来的三十六个学生名字,像一圈诡异的花纹。往里一圈,是公司副本复印机吐出来的那些职场黑话。而现在,所有这些暗纹的最中央,清晰地勾勒出了苏棠的侧脸。
不是照片那种写实,而是像某种高阶的素描。冷硬的下颌线,微微低垂的眼眸,连她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质都刻画得入木三分。
陈默挑了挑眉。
白卡不是照相机。它在校园副本里映射了三十七个被困的灵魂,在相亲角吸收了代表羁绊的通关勋章,现在又印上了苏棠的脸。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判定机制?只要建立强烈的连接就能复刻?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绿色的绒布牌桌,看向对面的苏棠。
苏棠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似乎察觉到了陈默肆无忌惮的目光,她猛地睁开眼。那双永远透着理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刚才在相亲角的废墟上,陈默用疯狂的连招强行砸碎了红娘Boss,又用卡Bug的方式硬生生把林小雨从系统抹杀的边缘拽了回来。这种把命交托出去的信任,让两人之间那种原本纯粹的“利益结盟”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化学反应。
“你脸上有东西。”陈默大咧咧地把白卡翻了个面,竖在半空中。
苏棠看清卡背上自己的侧脸轮廓,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或者紧张时的小动作。
“林小雨刚才在副本里随口提了一句。”陈默收起白卡,双手交叉垫在脑后,两条长腿嚣张地搭在牌桌边缘,“说你最近老往现实里的档案室跑。怎么着?查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连你这倒霉师妹都瞒着。”
趴在桌上装死的林小雨听到自己的名字,像条缺氧的鱼一样弹了一下,虚弱地抗议:“我不是倒霉师妹……我只是运气不好……”
“闭嘴,理综十二分的学渣没资格发言。”陈默毫不留情地镇压了她,目光依然死死咬住苏棠。
苏棠沉默了。
整个纯白空间里只有林小雨趴回桌面的闷响。
如果是刚进校园副本那会儿,苏棠绝对会用一句“与你无关”把陈默堵回去。但经历了刚才的同生共死,她看着陈默那张表面吊儿郎当、实际上比谁都敏锐的脸,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我在查上一个‘通关’的人。”苏棠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发飘。
陈默搭在桌沿的腿放了下来,上身微微前倾:“通关?这破牌局还有底的?”
“当然有。”苏棠盯着桌面上的绿色绒布,“牌局不是无休止的养蛊。根据我导师留下的一份加密实验数据,曾经有人集齐了55张牌,走到了最后一步,见到了发牌员的本体。”
“然后呢?拿到一个亿奖金回老家结婚了?”陈默问。
“他消失了。”苏棠抬起眼,目光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不是在副本里被淘汰那种消失。是他在现实世界里的所有痕迹,被彻底抹除了。”
陈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户籍档案、学籍记录、银行流水,甚至他身边亲人朋友的记忆。”苏棠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如果不是我导师当年阴差阳错把一个代号记录在了一份物理隔绝的纸质档案里,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存在过。系统不仅在副本里有生杀大权,它甚至能修改现实的底层逻辑。”
林小雨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陈默的脑子开始疯狂转动。
他想起刚进牌局时,那个自称发牌员的声音对他说:“你做的沙雕视频我看过,有点意思。”
一个掌控着各种诡异副本、能随意抹杀玩家的高维存在,为什么会看现代人的短视频?为什么会懂地球上的网络梗?
除非,他本来就懂。
“你查到了什么结论?”陈默盯着苏棠的眼睛。
苏棠看着陈默,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极大的恐惧,一字一顿地说:“我怀疑,发牌员根本不是什么神明或者高维生物。他就是上一个通关的人。或者说……他是通关失败后的产物。”
这句话一出,纯白空间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平时每次副本结算完毕,牌桌中央都会很快浮现出下一阶段的休息倒计时,或者是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播报。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绿色绒布上空空如也,没有字迹,没有光芒。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五秒钟的死寂。这在以毫秒级响应着称的牌局系统里,是罕见甚至诡异的现象。就像是某个躲在屏幕后面的存在,被苏棠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肺管子,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看来你猜对了。”陈默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度嚣张的冷笑,甚至还挑衅地对着虚空竖了个中指,“这破系统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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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一阵狂暴、刺耳到能把人耳膜撕裂的最高级别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整个纯白空间里轰然炸响。
原本柔和的白色灯光瞬间变成了惨烈的血红色。
牌桌剧烈地震颤起来,桌面上那些绿色的绒布像被火烧过一样迅速碳化、剥落。四周纯白的墙壁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无数猩红色的数据代码从裂缝里疯狂涌出,像是一条条毒蛇般在半空中狂舞。
【警告!警告!】
系统那平时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此刻竟然带上了一丝尖锐的失真感,像是在气急败坏地咆哮:
【检测到卡牌师试图窥探底层代码!】
【触发一级防御机制!】
【强行开启下一个副本序列!】
“卧槽你大爷!老子刚打完还没休息呢!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这么使唤的!”陈默破口大骂,双手死死抓住剧烈摇晃的牌桌边缘。
苏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站立不稳,她一把抓住旁边尖叫的林小雨,抬头看向半空中那些疯狂扭曲的猩红代码。
发牌员没有回答她的推测。
但他直接掀桌子了。
这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他在害怕,或者说,他在极力掩盖这个话题。
【目标副本:贡院生死场(古代科举大逃杀)!】
【难度等级:极度致命!】
【传送强制执行!】
“科举?老子连八股文是啥都不知道你让我去考科举?!”陈默的咆哮声被巨大的轰鸣声彻底淹没。
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失重感再次袭来。只不过这一次,传送的力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粗暴百倍,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把他们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疯狂搅动。
血红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失重感猛地消失,陈默感觉自己重重地砸在了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凳上,屁股差点摔成八瓣。
他捂着后腰,骂骂咧咧地睁开眼。
没有废墟,没有大妈,也没有什么纯白色的牌桌。
眼前是一张逼仄、破旧的木书桌,桌面上摆着一方散发着霉味的劣质砚台,一叠泛黄的毛边纸。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那件在相亲角滚得全是灰的白衬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袖口宽大,还打着两个补丁。
而他的右手手里,正死死捏着一根笔尖已经分叉的破毛笔。
一阵冷风吹过,陈默抬起头,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只有三面墙、连门都没有的狭小隔间里。隔间外,是一条长长的、阴暗的走廊,走廊两边密密麻麻全是同样的隔间。
空气里弥漫着墨汁、汗臭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绝望气息。
“……这特么是考场?”陈默捏着那根破毛笔,整个人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