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罗马假日
通过镜海的传送仓重新回到母星是一种神奇的体验。
如同一头扎进平静无波的水中，整个身体都充满了失重感，四肢放松地在空中漂浮；但同时，博尔又能够呼吸，能够感受到溶解在水中的氧气冒着泡泡，能够睁开眼睛看到面前银色的光线。
在第一次穿越镜海的时候，没有传送仓的保护，博尔直接昏迷了几小时才醒来；但是这一次回到母星，穿过同一片海，少年却没有感到更多的不适感。
他轻松地踏过翻转的重力，天旋地转之间，踏步走出了镜海。
他所在的位置也不是进来的无保护的传送门，而是几个装修整洁的会客室。在会客室内，罗宾和埃尔蒙德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休息区等着他们。
正是十二月份，天气十分寒冷，休息区提供了一些棉服，确保刚回到母星的训练生不至于因为自己奇形怪状的装备被冻死在母星。
博尔等待他所有的同伴都离开了传送门后，罗宾叫了一辆车，一行人离开了镜海在母星的办事处。
德克套着一条巨大的羽绒服，亚麻色的短发上套着一条粉红色棉帽，看起来就像一个巨人；在他身边，菲洛兴奋地四处逡巡，一看到博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拉住他的手。
“呃，这个是浮车……”博尔看着那辆足有大巴那么大的浮车：“罗宾你从哪搞来的？”
“我有朋友在母星搞运输行业不行啊？”光头在母星也是光头，他也戴着一顶棉帽：“好了，别磨叽了，赶快上车，你不是还要去首都医院吗？”
大巴的司机是个小个子男人，快活地看着这群奇装异服的人走上了浮车，开始加速。两个蕾尔人显然有些不适，德克还好些，他毕竟是骑兵，菲洛的小脸就有些煞白了。
不过还好，浮车毕竟是AI辅助操作的，再加上他们距离首都医院并不远，没几分钟，车就在31楼停了下来。
博尔从停车点跳了下去，窜进了医院内部，主治医师都没能拦得住他，只能无奈地望着他身后的林茗女士：“林女士？您从那边回来了？”
女人点点头：“多亏了我家孩子。”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之情。
且不说这边他们如何寒暄，博尔飞快地走进父亲的病房，令他惊愕的是，父亲的病床前，正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礼服，看起来如同要盛装出席一场晚宴。女人个子高挑——实际上几乎可以说是巨大，博尔目测她足有两米多高，一头粉色的头发挽成极其华丽的发髻，赤着脚，坐在病房的椅子上。
“女士，您是……”博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房的访客记录。
上面是空的。
粉发女人却摇了摇头，指向他的口袋。
少年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镜海志。
银色的量子脑违背了母星的物理定律，漂浮了起来，其中一道银色的光芒流溢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光点，流星般投入了躺在病床上的章问天的身体。
然后，他听到床上的父亲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粉发女人向他点了点头，微笑着站起身，摸摸他的脑袋，然后走出了房间。
下一刻，他听到父亲发出了一声呢喃：“小行……？”
博尔跳了起来，扑到病床前面，握住了父亲的手。在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之间，父亲缓缓睁开眼睛，一开始还有点失焦，但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章行扑在床上，嚎啕大哭。
病房的门很快被打开了，林茗也走了进来。菲洛想要跟着进去，却被罗宾拦住了。
“给他们一家三口一点时间吧，”光头用口型说道。
少女点点头。
德克有些羡慕地看着病房的大门，高大的青年想要说什么的，但是最后也没有说话，他们几个人就在病房旁边的长椅上坐着，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家属，诧异地看着病房门口围着的人。还有上来想要围观的人，但很快就被罗宾赶走了。
过了好久好久，大概足有十几分钟，博尔才推开门走出来，他的眼睛哭得有些肿，不好意思地看着门外的朋友们：“呃……对不起，久等了吧？”
埃尔蒙德走上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罗宾哈哈大笑：“没事没事，朋友就是在这个时候用的，”他诡秘地眨了眨眼睛：“章老师怎么样了？”
“他还要休息。”林茗也走了出来，她显然也哭了：“刚醒过来，他至少还要做一周的康复训练，否则站不起来。”她望向博尔：“小行，好好安排你的朋友们在母星玩几天吧，我要在这里陪着你父亲——”
博尔本来也想在这里陪着父亲，他们有好久都没有见面了——
但是此刻，他对着自己带来的朋友们也有责任。没有这些朋友，他不可能救出自己的父亲，他作为本地人，至少要有待客之道。
“不用，师娘，”罗宾笑了笑：“度假这事是我提出来的，我已经有计划了，不过如果小博尔有空的话，可以先陪我们玩几天，”他对着博尔使了个眼色。少年热切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林茗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可以，别玩疯了就行……”她望着罗宾：“我一直想对你说，孩子，栀子的事情……我很遗憾……”
罗宾摇了摇头。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怪过你们，无需道歉。”他咳嗽了一声：“走吧，博尔，回去收拾收拾行李，我们先在你家住一天？毕竟这里还有个回不去家的，我买票也需要时间。”
艾莉尔有些尴尬地举起手。
博尔当然点头。
在这个时代，住房面积当然不是问题，博尔的家是一座二层小楼，完全安排得下这几个人——确切地说，是两男两女。
埃尔蒙德回到母星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去述职，他要回镜海的办事处忙一些事情，很遗憾地没能参与这次休假。不过，他本来就是在母星和蕾尔之间旅行的常客。
因此来到博尔家做客的就只有德克、菲洛、罗宾和艾莉尔。
不过，名义上说是做客，实际上是打扫卫生——博尔独居的时候自然没那么在意住处的整洁程度；而当他离开了母星，来到镜海之后，这里就彻头彻尾无人打理了，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为了确保大家今晚不睡在灰堆里，几人花了大力气才把整个屋子打扫完毕。
博尔点了外卖，一群人费力地对付了个晚饭，菲洛和艾莉尔跑到楼上的房间休息去了，博尔和罗宾在楼下教德克打格斗游戏。
“话说，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我父亲病房里面有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士吗？”
虽然德克在母星没有办法使用他的超凡力量，但是他毕竟神经反应速度远胜过博尔，很快就从被殴打的一方变成了殴打别人的一方。
罗宾在旁边抽烟，他弹了弹烟灰：“不可能，你们病房的玻璃是透明的，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你从口袋里掏出了镜海志，然后它就自己浮了起来，然后你父亲就醒了。”
博尔操作的小人被一拳打得飞了出去，他丢下手柄站了起来：“没有人吗？”
德克点头：“没有人，兄弟，别说粉色头发的女士了，我连女士都没有见过。”
罗宾或许会唬人，但是德克绝对不会骗他。
博尔有些迷茫地思索起来，但是他很快就把这件事甩到了九霄云外，开始和德克一起殴打罗宾——他们发现罗宾才是隐藏的高手，两人操作两个角色，居然打不过两倍血量的罗宾操作的角色！
“你以前是开电玩店的吗？”博尔再一次把手柄丢进面前的炸鸡堆里：“不打了不打了！”
“年轻人，还得练啊，”男人叼着烟，嘿嘿一笑。
最后，几个男生在楼下的客厅沙发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了。
第二天，按罗宾的计划，他们打算坐浮车去一趟罗马古城——在这个时代，母星上的交通工具速度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快，另外，他们其实也可以走传送门。
反正睡一觉就到地方了。
他们路过仍然保留着尖顶的古城，因为人类的星际殖民，事实上现在仍然居住在母星的人并不是很多了，因此这些古城并没有得到现代化改造，还是保持着几千年前的风貌。
包括露天竞技场。
几人乘坐着浮车在大竞技场顶部停下，少年少女们跳下浮车，站在这座千年古老建筑的顶端，远处拱形的看台上满是游客。
菲洛沉默地看着竞技场，似乎想起了某些事情，不过她看到远处有一个量子留影的摊贩，立刻来了兴趣，拉着博尔就要去拍照。少年拗不过她，被半拖着来到了摊贩前，拍了几张照片。
“我们的照片可以帮您保存到个人终端里，”摊主是一位青年女性：“请把您的终端给我。”
博尔一掏兜，发现他只带了镜海志。
他有些无奈，将镜海志递了过去，随着叮的一声提示音，他们的照片被传导到了镜海志中。
灰色短发的少女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衬得她个头尤其小，她抱着博尔的胳膊，灿烂地笑着；博尔穿着一条长长的棉袄，几乎像个道袍，他因为胳膊被菲洛按得生疼，笑得有些龇牙咧嘴。
他们背后就是大竞技场圆弧的另一侧，以及一群观众。
博尔打开镜海志给菲洛看。
“你看，我是用神器存的我们的照片哦，”少年不知道为何蹦出来这么一句。
他立刻后悔了，他应该描述得更优雅一点——
话还没说完，菲洛立刻开始点头，博尔几乎能幻视她背后有一条尾巴在摇啊摇得。
“你也太好哄了吧，菲洛姐姐！”艾莉尔立刻走了过来，抱住菲洛的另一只胳膊：“这个电线杆有什么好的！”
博尔一脸黑线地指着自己。
我，电线杆？
他打开镜海志，把照片放大，他个头也不算高啊……
然后，少年猛地瞪大了眼睛。
在照片的另一侧，观众当中，有一个粉色长发的身影正定定地看着他，她嘴角噙着微笑，但是眼神却极其摄人。博尔大喊一声，镜海志从手里甩了出去，幸好菲洛眼疾手快，用空闲的一只手闪电般摆出了一个高难度姿势，接住了量子脑，否则这东西可能会成为全蕾尔第一个被摔坏的次神器。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罗宾正在和女摊主调情，此刻不悦地扭过头来：“你在搞毛？”
“那个女人！”博尔指着照片。
德克走过来，笨拙地放大照片，再放大：“哪有女人，你看错了吧，博尔兄弟？”
“绝对没有！”博尔盯着照片，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在照片上已经找不到那个女人了。
他猛地回过头去，在观众席的正中央，粉色长发的女子威仪地端坐着，正望着他。
少年一把丢下镜海志，没命般向观众席跑去：“艾莉尔，帮我照顾下菲洛！”
“你小子失心疯了！”罗宾骂道，和摊主道了个歉：“别跑！”把德克丢在原地。
现在轮到德克愣住了，他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能和两个女孩面面相觑。
博尔在大竞技场的顶端奔跑着，周围是古城的寒风。十二月份的罗马，地中海气候仍然支配着古城的边缘，少年奔跑中，头顶下起雨来，让风中的寒意更胜一分。
他跑进了观众当中。
终于，他追上了面前粉发的女子，周围的观众身影如同褪色的照片一般消失了，偌大的天地间，除了他脚下古老的竞技场和面前的女人之外，空无一物。
少年站在历史和世界的空白中。
“你是谁？！”
博尔有一个猜测，但他没有说出来。
女人点点头，对他打了一个手势。
她的意思是，他猜得是正确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我？”博尔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诺伦说得是真的吗？
女人点点头，她似乎能知道博尔心里在想什么。
她张开嘴，无声地说道：
“你是，第三颗种子。我终将赐你以■■的羽翼。”
然后，幻境消失了。
“你发什么疯！”
大雨中，被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的罗宾摇着博尔的肩膀：“搞什么！”
博尔失魂落魄地说：
“蕾尔……”
“啊？”光头懵了。
“我见到了……蕾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