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余波(下)
安塔城的重建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城墙边缘全都是脚手架。在最后一战中,子爵的步兵部队守住了城墙的边缘,消灭了远处攻城的巨人部队,因此城市的损坏并不严重。
损失较大的主要是城外的农庄和资源点,事实上,仍然有逃窜的豺狼人和食人魔在雷斯梅特森林中游荡,消灭他们将会是镜海驻安塔城办事处在接下来半年中的主要任务,子爵愿意为每个食人魔的脑袋开出100金币的高价。
幸运的是,大部分受深渊污染的村民都被救了回来,虽然还是至少有几百人死在了城外,对安塔城来说不可不说是伤筋动骨。
但这一切都和贵族们没有什么关系。
博尔穿着他最好的礼服——还是借的德克的——盛装出席了子爵的宴会。塞洛蒙子爵宴请了所有在安塔城守卫战中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的人,上到多梅尔·维恩这种贵胄,下到路边的乞丐。他从自己的私库中拨出了可观的数目,用于活动和重建。
但这也就意味着博尔会在宴会上遇到很多他认识的人。
少年本来想着找个角落吃完饭就走,但是他还没等动刀叉,某只聒噪的猫头鹰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少年的脸都绿了,他立刻成为了满场所有人的焦点。
然后,在得知正是这位年轻人解开了晨昏之畔的谜题,指挥着穿林骑士团,并借助神力拯救了安塔城之后,满场的贵族都对他报以热烈的掌声。更有甚者,几位贵族夫人已经开始对他表现出了某些奇怪的兴趣——
——虽然他名义上是镜海人,但是毫无疑问,并不是所有贵族都像是塞洛蒙一样严于律己的。
博尔费了好大劲从脂粉堆里挤出来,一抬头,一身戎装的塞洛蒙子爵就在自己面前。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越缺什么,就越要彰显什么。办公室里装潢着“厚德载物”的老板一般比较缺德,装潢着“天道酬勤”的老板一般以压榨员工为乐。
塞洛蒙子爵的绝对力量可能不如现在的德克,但他出席任何宴会都是一身戎装,不苟言笑,多梅尔曾讥讽他比帝国北部边境的公爵们更像是军旅贵族。
德克也费力地挤了出来——他更受欢迎。
“我麻了……”少年疲惫地说:“我讨厌贵族的社交……”
“你以为我喜欢吗……”德克长长地叹了口气:“舅父就在前面,我们去见他吧。”
两人穿过如云的侍者,走到塞洛蒙子爵身边。
鬓发斑白的贵族递给博尔一杯酒,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你知道一枚棋子什么时候会变成棋手吗?”子爵有些疲惫地问。
博尔当然知道这个结论,这是一个古老的问题,源自于帝国的先贤们。
“当棋子意识到自己是一枚棋子的时候,它就变成了棋手——纵然它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少年点点头:“我希望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令你失望,子爵大人。”
“我不愿意与镜海人多有交际,但你除外。”老人再次倒了一杯酒:“你足够年轻,足够有能力,并且和德克的关系足够好。”他微笑着说:“我猜,你也不太喜欢你们的母星。”
“确切地说是不喜欢镜海。”博尔放下酒杯——他酒量还没有到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的地步,而且他也不喜欢醉醺醺地讨论问题:“不过,按道理来说,您难道不应该和我父亲交际吗?”
子爵摆摆手:“我信不过章先生,无论他做了什么,他的立场始终站在镜海这一侧;但你不一样,我认为你是一股可以争取的力量,如果后面,雷斯梅特家族再出现什么变故,我们必然可以向你求援。”
博尔虽然不擅长政治,但是也意识到了什么事情:“公爵的人来了?”
“特使在昨天晚上到达,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向我索要传承遗物。”子爵的表情有些疲惫:“但我对他说,传承遗物目前还在封印中——”
“穿林骑士团那么多人都看到我把它拿出来了,我觉得隐瞒不太现实……”
“不,我们只要这样表态就可以了,公国之主要的不是事实,他要的是我们的态度,只要公国的子民们相信雷斯梅特的传承还未现世,它就毫无用处,也动摇不了公国的根基——我可不想做第二个温德索尔。”子爵解释道,他看着身边沉默的德克:“德克,我也不希望你做第二个克鲁德。”
博尔心说克鲁德在帝国南境才有分裂的机会,雷斯梅特在帝国西方临海,北面是达伦公国,南面是冈隆公国,怎么着也不可能从帝国本土分裂出去。
德克点点头。
“你还欠缺锻炼,以后要多和你的朋友学学——我知道你觉得政治斗争肮脏残酷且毫无意义,但如果你想要走得更远的话,你至少不能被别人所欺骗。”子爵叹了口气。
博尔已经将传承遗物交给了德克,他不知道德克目前有没有破解吊儿郎当的奥兰多的谜题,但毫无疑问,他的存在如果公开,本身就足以引起公国震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另一个问题是,帝都方面传来的消息越发严峻,我不确定罗伊·加洛林陛下的目的具体是什么,但他要做某些事情是真的。”子爵拍了拍博尔的肩膀:“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去帮助德克的话——”
“我会帮助我的朋友,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而不是因为您的委托。”少年淡漠地说:“而且,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帮助德克,结果可能非您所愿。”
他本以为子爵会大发雷霆,没想到子爵却笑了笑。
“这就够了。”
老兵装束的贵族挥挥手,两名早就准备在旁边的侍者拿过了两个盒子。
“这是你们骑士竞赛的奖励,很遗憾我不能在大赛召开的当天就将它们颁给你们,现在安塔城百废待兴,否则,你们一定能成为安塔城的英雄,德克继承安塔城的事情也会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德克脸都绿了,连连推辞。他有些害怕这位舅父是真的,但你要说让他当城主,德克是绝对不愿意,他宁可去当一名游侠骑士——
博尔看着子爵一如既往地表情十分精彩,心里窃笑,没有说话,接过盒子打开。
盒子中放着一柄其貌不扬的魔杖。
魔杖通体用黑木刻成,杖头镶着三枚小黑曜石,仿佛三颗眼球在望着博尔。
魔杖下垫着一张纸,是鉴定报告,因此博尔也立刻知道了这东西具体是什么:
【名称:魔眼之杖
物品等级:紫
效果:1:每天三次,与之同调者可以用意念使杖头射出“石化凝视”,视同金之阶眼魔的石化凝视
2:该物品在满足总套装等级在紫色以下的魔法物品套装时,可以视为其中的一个套件
3:使用该魔杖时,可以忽视法术中不带价值的材料成分。】
博尔心下一惊,这东西简直是夯爆了——石化凝视本身就不能算是一个添头能力,金之阶的眼魔瞪一眼足以将大部分他们遇到的敌人变成石头;而另外一个能力更是闻所未闻——
什么叫“视为套装中的一个套件?”
很遗憾他的唤咒之眼是橙色等级套装,撑不了;但是紫色等级套装里面也有很多逆天东西啊!
博尔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去,看着德克手里的长条盒。
骑士打开了盒子,盒中放着名剑“歌唱之金”。
对于德克来说,可能这柄剑作为主武器过细了一点,他之前用的都是门板巨剑,而歌唱之金比普通的长剑还要纤细一些,毕竟它设计出来的时候是一柄女士剑。
“我已经把昏之畔也交给了罗宾,他会对你的武器做进一步的改造。”子爵嘉许地看着德克:“它本来就应该是你的,德克,你的父母都是高超的剑士,它不该在我手中蒙尘——”
高大的青年颤抖着将木盒放在桌上,给了他的舅舅一个巨大的拥抱。
“咳咳,总之,孩子,我希望你能好好利用它。”子爵拍了拍德克的后背:“我啊,我很多年以来都会做梦,梦到我还是安塔城里一个吊儿郎当的少年,跟在姐姐和姐夫后面,他们去哪我就去哪,只要有问题,没有姐姐和姐夫解决不了的。”
他的眼中也有一点泪光:“可是,姐姐和姐夫也走了很多年啊……我有的时候从梦中醒来,看着周围的城市,不知道对提尔发了多少个誓,我不是英雄豪杰,但我至少要保护好他们留下来的东西……”
子爵轻轻笑道:“我觉得,我是做到了。”
德克重重地点头。
“好了,我要和你们说的事情就只有这些。”塞洛蒙子爵叹了口气:“你们要回母星?”
“是的,我和我的家庭邀请千帆之泪酒馆的同伴们去母星做客。”博尔说道。
“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男人叹了口气:“去吃饭吧。”
那天之后,博尔和德克还是喝醉了,两人最后是被光头扛回来的。
紧锣密鼓的旅行计划还在推进,博尔已经迫不及待回到母星,他父亲的灵魂还在镜海志当中,虽然他实在是不清楚这东西回到母星还能不能有效果,但是既然老爹让自己把它带回去,那就一定可以。
他老爹靠谱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另一方面,多梅尔也给了他一些嘉奖,但没有博尔最喜欢的法术,而是一本可以前往帝国战法师学院总部学习的介绍信,以及从安塔城分院毕业的毕业证书。这两者是无数帝国巫师学徒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对博尔来说,却不能阻止他先回母星一次。
他要再次回镜海的时候才能进行注册,因此镜海方面只是调高了他的冒险者等级。但实际上,镜海赠予他最有价值的东西却不是这个——
在他们即将回到母星的前一天,亚托莉来通知他,他可以和诺伦谈一次。
因为镜海本身只有条例,没有法律,诺伦和他的几位同伴目前还在地牢里关着,他需要遣送回母星才能判他杀人罪,而且只能判杀戮训练生的罪行,蕾尔人在母星的法律暂时还有很多缺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此,博尔可以来到地下,和诺伦好好谈一谈。
他没有带任何人,只是自己一个人来到了镜海的地牢中。
诺伦被两枚吸能锁链捆着手脚,但他的精神状态出乎意料地还不错。见到博尔来了之后,也和他平常地打招呼,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的失败。
“我猜你不是来找我喝茶的。”魔剑士咳嗽着说。
“我希望你能介绍一下救世军……或者你们的组织。”博尔点点头:“当然,我不会强迫你——”
“终于对我们有兴趣了吗?”诺伦笑了笑。
“不,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你没有立刻被遣返母星,是因为叶盛爵士在背后推手,他似乎不想让你死,但我很奇怪,之前你的通话里,他明明不同意你的计划。”博尔疑惑地问。
诺伦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叶盛?”
他思索了几分钟,叹了口气。
“可能高层压根就没觉得我们能成事吧……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诺伦坐直身子:“镜海的发现,并不是如你想像的那样,有一天,突然地上就冒出来一个传送门叫镜海,里面可以通往其他世界……”
“你可以去问问你的父母,他们一定是知道这件事的,最开始出现的并不是镜海,而是一个预言,在那个预言里,母星终将毁灭,人类创造的辉煌文明会在一夜间消失殆尽。”诺伦的表情严峻地说:“在那个预言中,镜海是拯救母星的关键。”
博尔只觉得无稽之谈:“开什么玩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相信预言?”
诺伦点点头:“一开始,当然我们也不信。”他的表情严峻起来,地牢里明明无风,博尔却觉得有一阵阴风吹过:
“但后来,预言里说的事情一件一件发生,由不得我们不信——更何况,我们追查到了散布这个预言的人,甚至和她亲自交流过。”
魔剑士笑了笑:“我猜你一定想知道她是谁。”
博尔点头:“没错。”
“让我来告诉你,散布这个预言的人,就是‘蕾尔’,熟悉吗,这个名字?”他嘲弄地笑笑:“是这个世界的至高女神,创世者,也是灭世者,蕾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