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每一张牌都已经打出去了。
博尔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场大战。
他恢复的额外魔力也已经消耗殆尽。
面前如同山脉般的恶魔领主在镜世界投下巨大的阴影,它几乎是不可战胜的敌人,绝对力量超过金之阶,自带无数免疫类型,能够召唤恶魔——
在无底深渊,恶魔领主本身就是统治着群魔的神明。
就像一个赌徒一般,少年把手里所有的筹码都拍上了桌,然后等待着面前的轮盘旋转的结果。
他很不喜欢这种只能旁观的情况,但他确实没有办法。即便面前的敌人并非真正的半神恶魔领主,只是一个投影,但也不是他这种连银之阶都不到,三环法术都放不出来的人可以参与的战场。
只能说,他考虑了一切可能的情况,这是他仓促之下能做到的最优解——
纵然这一切可能并不足够。
战斗仍然在继续,整个局面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焦灼状态。
短时间之内,镜海的别动队和穿林骑士团并不能对对方造成决定性的胜利,鸢尾花别动队的动力装甲之内本身带有迅速恢复伤势的药剂,而蕾尔人的部队则有三位神官在为他们进行治疗。在神官的神力消耗完之前,这片战场很难打开局面。
诺伦独自对抗德克和罗宾的战斗处于劣势,但埃尔蒙德和他的巨龙伙伴很显然无法拖延太久恶魔领主的动向——
即便他们已经是接近金之阶的高手了,面对一头恶魔领主还是显得过于乏力。
博尔心中知道这场战斗拖不得,但是他此刻已经没有牌可打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继续发展,他们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形势还真是胶着啊,不是吗?”
在他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少年扭过头去,一个男人的虚影盘腿,坐在他身边。他个子瘦高,穿着一身西服,手中捏着一沓厚厚的资料,戴着眼镜,笑眯眯地看着博尔。
“老爹……”
少年低声说。
两道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我……做错了吗?”
“我认为呢,为了正确的事情去战斗,无论如何也不能算错。”中年人敲了敲手里的资料:“作为一个指挥者,所有人的性命本就是你的责任,而你不可能预料到所有情况。”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这是一个教训,小行,你多获得一点情报,胜利的概率就会大上一分。觉得自己算无遗策的人,最终总是会失败。每一个新手指挥官都会有这一天,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需要用自己的生命去付这个学费。”
不知何时,镜世界的风停止了。
博尔手边,量子脑亮了起来,福金探出头,惊喜地看着章问天。
“但你很幸运,你不需要付这个学费。”男人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因为我还在这里。”
“可是你已经昏迷了四年了!”博尔昂起头。
在他们周围,镜世界完全停滞了下来,英雄和魔怪们战斗的身影像是岩壁上刻画着史诗的壁画。
“这和我昏迷了多久没关系哦,小行……”男人窘迫地咳嗽了一声:“很抱歉,因为我必须在这里守着你的母亲,我不能离开这个封印。”
他站起来,望着镜世界苍青色的天空。
“你甘心吗?”男人扭头,问博尔。
怎么可能甘心呢?
博尔看着面前仍然在战斗的伙伴们。
“或许每个人来到这里,参与战斗都有自己的理由,”少年轻声地说:“当然,如果要我去问这些笨蛋的话,他们绝对不会说自己后悔的。”
“但我不行。”
时间凝固了。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章问天问道。
“我想去帮他们。”博尔仰起头:“如果我有这个能力的话——”
“——你当然有。”
男人欣慰地笑了笑。
“我一开始并未计划会在这里遇到你,儿子,在我的设想里,此刻站在这里与我对话的应该是德克·塞洛蒙,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说服塞洛蒙子爵那个榆木脑袋将整个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你的,这对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博尔有些赧然:“我们把他从诺伦手里捞出来了……而且,你留下的谜题对于德克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章问天哈哈大笑:“因为这个谜题本来是出给子爵府那些自以为聪明人的智囊的,我没想到会是我的亲儿子击败了我。”
他伸出手,镜海志从博尔身边浮起,在他手心旋转。
“在过去的十年里,蕾尔的未来曾经无从改变。”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能站在这里,就是这个故事最好的注脚,我的孩子。”
少年站起身,伸出手,覆盖在镜海志上。
银色的量子脑在半空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既然未来已经无从确定,你想要怎么做呢?”
博尔看着父亲的面容,心中有千万句话想要诉说。
这一路走来,从旧市集之外的森林,到安塔港的阴影,他见过了前人的爱恨情仇,见过了卑劣者和高尚者,见过了无数欢笑和眼泪,得到了一些东西,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最后,他还是见到了他的父亲。
“我想要改变未来。”
少年宣言道:“这就是冒险的意义——如果一切都按照命运既定的轨迹前行,世界未免过于无趣,人们也难免留下悔恨。”
章问天有些感慨地看着他。
“是啊,冒险的意义,不正是在女神的织机之中拨开一条通往美好结局的路吗?”他有些怀念地看着镜海志:“我相信你能做到——你应当远胜于我。”
博尔——章行面前,弹出一个系统弹窗:
“次神器《镜海志》接入临时起源权限模式,起源要素:时间。”
男人的虚影拍了拍他的肩膀:“镜海志的全部力量已经为你解放,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五分钟——我相信对你来说足够了。十年前,在一分钟之内,雷斯梅特那老小子就击败了他的所有敌人。”
少年将手按在镜海志上,一道银色的波动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来,随着波动,停滞的时间纷纷恢复。
作为时空相关的次神器,镜海志的全部效果十分简单,只有一行字:
选择周围的任意个单位,将他们未来可能达到的状态叠加在他们本人身上(最高限一级)。
如果这一级是以训练生的等级来算,那当然没有什么卵用。训练生的等级划分中,1级到15级是铜之阶,15级到30级是银之阶,升一级约等于无事发生。
但博尔其实清楚这个效果,它是按蕾尔的等级划分来进行提升的。
诺伦眼睁睁地看见自己面前的两人身上的战气骤然拔升,罗宾还好,从银之阶到金之阶只不过是增加了一些能力,战争铁匠的装具需要准备;德克就要命了,他在战斗中从铜之阶到银之阶,然后再到金之阶——
——穿林之剑本身就是一门到了金之阶才能完全发挥威力的剑术。
青年一剑把面前的诺伦扫了出去,惊讶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断剑。魔剑士怪叫一声,差点撞在恶魔领主身上,急忙调整黑焰的角度,飞了回来:“怎么回事,这是——”
他望向博尔的方向,噎住了。
少年正举着镜海志,银色的光芒不断从他手中波动而出。随着波动,他身侧的穿林骑士团里年轻的骑士一个个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大部分射向他们的子弹都被骤然提升的战气弹飞了。
老团长倒是没有再提升——他年龄太大,已经没有未来提升这一说了。但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变化,随着巨剑一展,他背后年轻的传令官开始吹号。
绵长的号声响起,在千年前,雷斯梅特大森林中,骑士们也是在同一个号声下向着面前整齐的军阵发起决死的冲锋。
千年以降,物是人非,帝国的敌人换了一遍又一遍,精灵,钢城,王国,镜海——
但帝国骑士的誓言依然如故。
“冲锋!”老人怒吼道。
在阵地周围流动的骑士们回归本阵,最前面的一排骑士爆发出战气,顶住了别动队的干扰射击,锥形阵再次成型。这些具有森林龙羚血脉的骏马在骑士们的策动之下,汇成了一柄青绿色的尖刀,在枪林弹雨中到达了足以冲锋的位置。
“章老师……不可能!”诺伦的表情有些扭曲:“为什么!你不可能还有这样的力量!”
“我以为你知道的,”男人的灵魂微笑着说:“其实我是一个非常护短的人,更何况,我儿子,从始至终就没做错过什么事。”
下一刻,罗宾已经调整好了他的装具,光头背后的动力装甲喷出两道气流,竟然是一个喷气背包,他抓着德克飞了上来,将高大的青年直直推向诺伦所在的位置。
诺伦不得不再次做机动,向后急转弯,但他黑焰的飞行能力和罗宾一样都是不良,根本做不到他设想中的直角机动。随着德克像是一枚炮弹一样把他撞了下来,罗宾冲他们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然后,银色的光芒触碰到了多梅尔。
维恩女士惊讶地看着自己身上的银光,她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效应,她望了一眼博尔,点了点头,对着身下的骑士团洒下一道道火光。
“多梅尔女士!去帮埃尔蒙德先生!”博尔喊道:“这里足够了!”
传奇施法者微微颔首——她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少年对于战场的平衡有着天生的把控能力——
她随着银光一起飞向了埃尔蒙德。
两条巨龙和恶魔领主纠缠已久,浑身都是黑火灼烧的痕迹,但是在银色的光芒到达的一瞬间,翡翠龙发出一声仰天怒吼,原本未成年的龙躯骤然膨胀,几乎和旁边埃尔蒙德所变化的巨龙大小相同;
德鲁伊变身的龙类倒是看不出来差别,因为埃尔蒙德本身是接近金之阶,他再升一级,就是接近传奇——
一位传奇德鲁伊,变身已经不是他最强的能力了。
他所变化的巨龙口吐人言,作为镜海四年前的首席,埃尔蒙德也绝对不会遇到因获得了能力而短暂迷茫的状态,他第一时间放出了自己已知的最强大的神术——镜世界的以太被大量抽取,在他们头顶,足足能笼罩一座城市的积雨云开始盘旋。
而后,一道比巨龙本身还要粗的闪电自天而降,径直劈在恶魔领主的头顶。
八环神术,风暴之怒。
即便是一位半神的化身,这一击也足以伤筋动骨,巨大的魔怪发出一声惨烈的咆哮,但很快,积雨云又开始汇聚力量——
只要埃尔蒙德还在专注这个神术,闪电就会一直落下,最长十分钟。
也就是说,它要吃足足一百发闪电。
魔怪想要攻击埃尔蒙德,但是翡翠龙立刻挡在了它的巨掌前,虽然还是被扇得倒飞而出的,但毕竟给多梅尔争取了时间。
红发女士念动咒文,整个镜世界都在动荡,她用的是一个禁咒——
十一环法术,原型崩毁。
在蕾尔的传统神秘学中,世界被分为四层,阴影层,现实层,星灵层,原型层。女神在创世时,先创造了万物的“原型”,然后才有万物的本质。
虽然恶魔领主不是女神所创,但是来到了蕾尔,就要符合蕾尔的规则。
一道小小的黑洞在魔怪的中央出现。
怪物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几乎将鸢尾花别动队和穿林骑士们都震倒在地,但是没有任何用处,它赖以自豪的免疫也无法阻止从法则之线的本源上崩解,随着黑洞的吞噬,它大半的身体组织都化作了飞尘。
而后,又是一道雷霆从天而降。
少年已经不再去看面前的战斗了,这可能是史上死得最憋屈的化身——论起单挑,多梅尔自己也未必能打得过它,多梅尔毕竟刚刚超越金之阶,这个禁咒,她只是在文献里看过。
“真夸张啊。”章问天啧了一声:“这女人不好惹啊。”
诺伦和博尔在地面上的交战还在继续,他有些绝望地看着背后的阴影逐渐倒塌,剑法也乱了起来,被德克连续三剑,撬开了手中的剑柄,黑刃倒飞了出去。
战斗已经没有悬念。
博尔看到周围的空间开始动摇。
“这样使用镜海志并不是毫无代价的,儿子。”章问天望着他疑惑的目光,点头:“我们所在的半位面本身就是镜海志力量的一部分,我本来打算将传承遗物寄托在这里就离开,但是,当时我们的队伍里的背叛者召唤出了恶魔领主,我不得不改变主意,将半位面用作它的封印。”
“现在它即将消散,镜海志抽取了整个半位面的力量修改时间线,半位面也即将消失。”
博尔急切地问道:“那你呢?”
“你母亲在传承遗物下面的密室里,她伤得比我要重,我只能让她先休眠起来,不过你已经得到了本地教会的支持,救她并不难;”章问天卖了个关子:“至于我……”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会先把自己储存在镜海志里,你需要把我带回镜海的那一侧,做得到吗,小行?”
“做不到也要做到啊!”少年喊道。
“那就够了,我相信你!”男人化作一团银色的星屑消失在风中:“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系统弹出一个弹窗:“临时起源权限模式已结束。”
周围迸裂的时空碎片中,博尔站了起来。
他望向寸寸化作飞灰的恶魔投影身下,那枚不起眼的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