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所在的位置十分偏僻,这本来是章行为了防止被打扰特意要求的,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顾盈已经没命地尖叫起来,却被笑先生一把打晕,随手丢在地上。他空余的另一只手仍然举着利刃,缓步向章行靠去。
必须想点什么办法……
少年人额角冒出冷汗——他当然知道镜海公司的行事手段,他面前的人与其说是普通的业务员,不如说是一名杀手。
他快退一步,背后靠上了窗户。
章行深吸一口气,望了一眼仍在病床上昏睡的父亲。
决不能连累他,少年想道。
“没错,你们要的东西就在我这里——”
他耳边听到楼下的隆隆声。
“——想要就过来拿!”
他整个身子向后一仰,直接从楼顶坠了下去!
杀手的表情也紧张起来,他一个箭步,未持剑的手迅速去抓章行,但是却因为刚才打晕女孩的行为,运动距离太长未能抓住,只是将少年人的运动裤撕开了一条口子。
章行在空中发出一声惨叫,整栋医院大楼的窗户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但是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楼身上安装的防坠落装置启动了,四架无人机从机库中弹出,伸展开一张大网,将他拢在当中。
少年人没时间去看杀手现在的位置,他迅速调整动作,伸手解开了一台无人机的卡扣,防坠网立刻倾斜了下去,他顺着大网滑到了下面发出隆隆声的源头。
那是一辆城际货运列车。
骨碌一声,他像一个完美的弹珠一样滚进了货厢里,和半个车厢的原木作伴。章行很久没运动过,协调能力不够,硬着陆扭伤了他的脚踝,不过少年人此刻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势,他抬起头——
在病房的窗口,笑先生公文包中射出一道银色的微芒,钉在了他后面的车厢上,而后,男人顺着微芒在半空中滑了下来。
章行开始连滚带爬地向前跑去,很明显,那道光是某种射钉索,而如果他再不移动,被堵在列车上,可就彻底没戏唱了。
列车继续驶向下一站。
少年人一瘸一拐地在车厢里穿行,推开面前的每一扇门,货厢里装着的物资有很多,建筑材料,矿石,布匹,甚至还有装满了的面粉袋,袋子上缝着镜海的logo。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打开手中的量子脑,看着这趟铁轨的方向。
铁轨的终点正是镜海公司的总部,围绕着通往异世界的传送门“镜海”而建立的庞大建筑群。
他此行无疑是自投罗网。
远处的车厢里传来了催命一般的脚步声,章行扶着墙壁,加快了脚步,他迅速穿过几捆毛皮,一脚踢翻了旁边高耸堆叠的量子脑盒子,终于来到了驾驶室前。无人驾驶的列车是具有紧急制动措施的,他侧身撞开车门,迅速上锁,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按动面前的操作面板。
他不会开火车,乱按之下,火车发出一阵长长的汽笛声,消散在深夜的夜空中。
还未等章行仔细研究面板,背后的车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他猛地转过头去,那个可怕的杀手已经将高分子短刃刺进了门锁,正在切割锁芯。他的表情依旧和蔼诚恳,就好像一名随地可见的业务员。
章行慌乱之下,动作更慢,胡乱在面板上一阵乱按,只听驾驶室警铃大作,列车终于停了下来。他咔咔地扭动着旁边的下车车门,却发现此门是指纹识别开锁的,他根本打不开。
他绝望地一巴掌拍在面板上,把手拍得生疼。
咔嚓一声,门锁被短剑切裂了,笑先生正在用力拽着门把手,打开门只需要几秒——
少年人扫过面板,距离自己最近的按钮是“卸货”。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按了上去。
驾驶室的车门豁然被打开了,杀手举着短剑,正打算说点什么,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章行只觉旁边路灯的光芒熄灭了,他扭头望去,一只巨大的卸货机械手从天而降,钢铁的三指轻易地砸烂了头顶的铁皮。
飞溅的火星中,杀手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
章行突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巨手迅速向下,少年人不顾腿伤,猛地跳起,一把抱住了其中一根手指。智能机械臂当然不会识别下面的货物到底是什么,它用机械生命一如既往的高效率将章行抓了出来,然后丢到了装着皮毛的一辆运货车斗中——
“见鬼——”
章行只听见背后杀手发出一声咒骂,银色微芒自他头顶闪过,钉在了机械臂的边缘。金属相撞的闪烁火花中,笑先生自车顶弹射而出,公文包发出吱吱的脆响,不断收紧绞轮,他像一个炮弹一般穿过机械手指,追了过来。
很难想象这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动作,但是这一幕确实发生在章行的面前,他背后要命的利刃还在不断向前追来。随着他所在的车斗车身一晃,章行探出头去,那道银色丝线已经钉在了他的车厢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少年人握紧了手中的量子脑,手心略微冒汗,他扶着车斗直起身子,向前一扑,一头扎进了前方车斗堆成小山煤块的里,头顶被撞得鲜血直流。
但是这一切是值得的,因为运货带立刻就进入了隧道。
杀手的喊声淹没在隧道的隆隆共鸣里,章行缩在煤堆里,浑身都被染得漆黑。
头顶天空豁然一亮,车辆开始减速,少年人探出脑袋,看到运货带已经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
镜海。
章行曾经在无数照片,网页,视频,书籍当中看到过它的影子。
那是一汪字面意义上的海,海水由银色的颗粒组成,十分平静,即便夜风呼啸也未能在上面留下一点涟漪。它在头顶皎洁的月光中反射出一整个完整的夜空,无论是明月,月下霓虹闪烁的高楼,还是高楼边镜海公司巨大的厂房都清晰可见。
整片海洋在夜空中发着莹莹的微光,像是这座残酷城市中唯一的梦境一般。
就在镜海边缘,两名办事员带着劳保手套,穿着便携外骨骼,正准备卸货。
章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子,打算从车斗里出去。
突然,车斗一阵晃动,他回过头,看到满脸是血的笑先生正在他背后的车斗里,露出了和蔼的微笑。他右手的高分子短剑将车斗前端整个砍断,轨道旁边散落的毛皮已经因为摩擦而起火。
很显然,在马上就要被隧道压扁的时候,笑先生用最快速度切断了车斗的一个厢壁,让他可以栖身在里面。尽管如此,他的头皮也被摩擦掉了很大一部分,此刻正汩汩流血。
章行用最快速度窜出了车斗,同时抓起一把煤块向后丢了过去。杀手迅捷地闪开他丢过来的煤块,抓住了他的裤脚。车斗被两人带翻,几百斤煤块坍塌成一小段黑色的洪流,本来就裂开的运动裤被杀手直接扯断,两人身上都滚满了煤灰。
章行头昏脑涨地爬起来,但是杀手比他更快,漆黑的大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
“交出东西……”他喘息着说。
章行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意,他尽力呼吸着,脖颈上已经被捏出青紫的指印。
“你们……永远别想……得到它……”
话还未说完,他顺势一扬手,将手中的量子脑丢进了背后的镜海之中。
杀手的表情立刻变了。
镜海两侧的时空运作机制有所不同,如果有意识的生命体在主动观测的情况下,可以确保和他一同送入其中的物体处在正常的时间线;但是如果仅向其中投入物品,而没有生命体随行,那么该物品必然迷失在时空中,可能出现在镜海另一侧的任何一段时间线内。
也就是说,《镜海志》现在近乎是永远都无法找回来了。
章行背后的两个工作人员也惊了,他们的条例里严格禁止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向镜海传送物品;但是他们更震惊于面前一个浑身漆黑的人抓着另一个浑身漆黑的人的脖子,显然这是一起暴力案件。
“你们在干什么?!放下武器!”其中一个办事员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我是特别行动部员工,工号是,不要妨碍我执行任务!”杀手终于是破防了,他吼道:“好,既然你执意要这样,我就把你带回去!公司有的是手段把那些信息从你脑子里挖出来——”
章行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双手抓在杀手铁箍般的大手上,用力向外掰着,让他勉强不被窒息而死。他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你……你做不到……”
少年人黑色的瞳孔里反射出一道火舌。
这一趟货运轨道的列车上装载的物品分别是原木,毛皮,面粉和煤炭。
杀手背后传来不祥的热意,然后是接连不断的,剧烈的爆炸声。
大量面粉和悬浮的煤炭碎混合,在引燃下发生了粉尘爆炸。
他丢下手里的少年,猛地向旁边翻滚了过去,伏在地上。
而章行半跪在地面,咳嗽了几声,看了一眼旁边逃窜的办事人员,燃烧的建筑,隧道里爆发的火焰,以及仍然沉寂的镜海。
他叹了一口气。
他可以逃过一次,逃过两次,逃过很多次,但是镜海公司仍然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他的家人。这一次背叛他的是他的青梅竹马,下一次呢?他的朋友,他的兄弟,还是他的亲戚?
只要有足够利益,没有人是不可以背叛的吧。
他决绝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仰过头,向着背后的镜海倒了下去,在镜海中溶化成流动的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