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顿离开总部后,邦克山并没有被送往休息区。
两名总部的人将她带进了另一间房间。
这里没有窗户,灰白色墙壁没有任何装饰,桌椅都被固定在地面上。
企业与大和,进来后,门在身后合拢。
厚重的锁闭声让邦克山意识到,这里并不是用来补充事故细节的普通办公室。
已经等在里面。
“坐吧。”
企业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她的语气很平和。
大和坐在旁边,宽大的衣袖自然垂下,九条狐尾安静收拢在身后。
“刚才的问题,我已经全部回答了吧?”
“回答得很好。”企业说道,“时间、程序和命令记录都能对应,几乎找不到漏洞。”
“那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因为我们想谈一点,不适合让埃尔顿听见的事情。”
企业没有拿出事故报告,也没有开启桌上的记录设备。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击。
“新泽西今天已经完成维修,准备离开学院港口医院。”
邦克山的神情没有变化。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差点死在威斯康星手里。”企业说道,“我觉得,你多少应该关心一下。”
“我已经在事故报告中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我问的不是报告。”
企业稍微向后靠了靠。
“我想知道,你看见新泽西被实弹击中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担忧。”
邦克山回答得很快。
“她是联合舰队的舰娘,身边还有齐晟这个重要的舰队指挥。”
“一旦威斯康星继续开火,他们都有生命危险。”
大和轻声问道:
“只有担忧吗?”
邦克山转头看向她。
“总司令还觉得我有什么感觉?”
“这正是我们想知道的。”
大和金红色的眼眸始终停留在她脸上。
邦克山沉默几秒。
“我没有其他感觉。”
企业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那我们换个问题。”
“你让预备机群携带实弹赶往赛场时,还不知道威斯康星已经失控。”
“是。”
“当时你只通过白天的战斗,判断自己可能拦不住她。”
“是。”
“你也知道新泽西就在联合舰队里。”
“知道。”
企业将双手放在桌面上。
“威斯康星向新泽西射出第一轮炮弹后,你没有立即下令攻击,而是让齐晟继续判断炮弹种类。”
“仅凭一次炮击无法排除误判。”邦克山回答,“我必须确认。”
“第二轮的实弹射出后,你让三百架左右的飞机共同攻击威斯康星。”
“对。”
“抛开结果不谈,那时的你竟然认为一个初建不到半年的舰娘,能够在三百架飞机的实弹围攻中活下来吗?”
邦克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当时没有时间考虑这些......”
“你‘提前’调来了那些飞机。”企业说道,“你有时间考虑。”
邦克山抬起眼睛。
“总司令是在怀疑我故意想杀死威斯康星?”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企业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我只是想知道,当你下达攻击命令时,有没有想过新泽西会亲眼看见自己的小妹死在面前。”
邦克山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一旁静静观察的大和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如果威斯康星真的死了,新泽西会很痛苦吧。”她轻声说道,“毕竟那是她刚刚出世的小妹。”
邦克山没有回答。
“她可能会抱着威斯康星的尸体......”
企业继续说道。
“像你当年抱着姐姐一样。”
“闭嘴......”
声音很轻。
企业像是没有听清。
“什么?”
“我说,闭嘴......”
邦克山放在膝上的双手已经握紧。
指甲陷入掌心,手背上的青筋也随之浮现。
大和摸了摸自己的尾巴,没有阻止企业。
“新泽西恢复得很好。”她说道,“她的舰体已经修复,身上的伤也没有留下影响。”
“再过一段时间,她大概会像以前一样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还是那么耀眼。”
“还是有很多人围着她。”
邦克山猛地抬起头。
“凭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姐姐死了,”邦克山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新泽西却活到了现在!”
“永远都有人替她承担代价......”
企业看着她。
“所以你希望威斯康星死?”
邦克山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她似乎还想否认,压抑多年的情绪貌似被什么东西彻底点燃了。
“我想让她也感受一次......”
“感受什么?”
“亲眼看着自己的姐妹死在面前。”
邦克山的声音中终于出现了毫无遮掩的恨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想让她站在那里,看着威斯康星被飞机炸烂,看着她的小妹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失去呼吸。”
“让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是什么感觉!”
邦克山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执念。
“威斯康星的强大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没想到,一个初建不到半年的舰娘,竟然能在三百架飞机的围攻下活下来。”
“甚至还能把新泽西她们打成那样。”
企业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
她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后辈。
“你忘了你那天怎么和我说的吗?”
邦克山的声音停住了。
企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几年前,富兰克林牺牲以后,你亲口告诉我,你恨的是那个下达命令、指挥新泽西的人。”
“新泽西只是在执行命令。”
“她和你一样没有选择,姐姐们的死不能算在她身上。”
“你说的。”
“你还让我这个前辈放心,说自己永远不会把仇恨转移到新泽西身上。”
“你只是没法用良好的心情看见她。”
企业的声音很轻。
“这些话,都是你亲口说的。”
邦克山沉默片刻。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收敛情绪。
“那又怎么样?”
“……”
“我当时错了。”
邦克山缓缓抬起头。
“下命令的人该死,新泽西也一样。”
“如果没有她,那场战斗根本不会发生。”
“姐姐也不会死在我面前!”
“她凭什么装作自己没有责任?”
企业没有继续与她争论。
她看了大和一眼。
大和站起身,宽大的衣袖从桌边滑落。
收拢在身后的九条狐尾缓慢展开,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
邦克山察觉到了异常。
“看着我。”
大和的声音轻柔而沉稳。
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摆动,尾尖依次亮起淡金色光芒。
光线沿着柔顺的毛发向上流淌,如同夜色中被逐一点亮的火焰。
邦克山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
大和金红色的眼眸却已经与她对上。
竖直的瞳孔中泛起一圈明亮的金光。
邦克山的身体顿时僵住,意识仿佛被那双眼睛拉入一片寂静中。
大和看透了邦克山的心智意识。
正常舰娘的意识通常呈现出稳定而澄澈的蓝色光芒,情绪会在其中留下短暂的颜色,却会随着心境平复逐渐消散。
邦克山的意识却已经被染上了一丝红。
那并非愤怒产生的短暂变化。
暗红色沿着她的记忆缓慢扩散,缠绕在所有与姐姐、新泽西以及那场战斗有关的画面上。
积累的痛苦被那一丝暗红反复翻动。
原本清晰的记忆开始扭曲。
下达命令的人逐渐从画面中淡去,新泽西的身影却一次次被推到最显眼的位置。
每当邦克山想起富兰克林的死亡,那一丝暗红便会引导她将所有痛苦集中到新泽西身上。
它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将邦克山心中的悲痛记忆放大,最终将其变成连邦克山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异常的恨意。
大和身后的狐尾停止摆动。
尾尖的金光同时凝固。
“她的心智,被深海污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