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视线扫过桌角,眉头一皱。
“似雾,你脸怎么这么红?”
江似雾端起水杯猛灌。
“牛腩辣。”
“番茄牛腩哪来的辣?”
“暖气二十六度,她热。”沈易骁接得滴水不漏,“在基地习惯了低温,还没适应。”
江似雾头皮发麻。
右脚在桌底骤然抬起,照着他的作训靴面,狠狠跺下。
咚。
闷响。
桌面轻颤,六个白瓷碗同时磕出脆鸣。
全桌安静。
程瑜筷子悬停在半空,视线在女儿涨红的脸和沈易骁波澜不惊的侧脸之间来回扫。
江执初放下三十年的茅台。
紫砂壶盖被他不紧不慢地扣回去。
“《论语》有云,食不语。”
老江看向女儿。
“我再补一句,食不互踩。”
顿了两秒。
“似雾,你那脚法再重点,咱家地砖该碎了。”
江似雾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紫。
沈易骁端起酒杯,朝老丈人微微倾斜。
“爸说得对,雾雾就是太活泼。”
江似雾夹起一块最厚的牛腩塞进嘴里,嚼得杀气腾腾。
……
饭后。
江似雾收拾碗筷,沈易骁自觉站到水池前接过洗碗布。
袖子撸到小臂。
热水冲过搪瓷碗。
程瑜端着果盘从厨房门口扫过一眼,嘴角咧到耳根。
转身冲客厅的江执初挤眉弄眼。
老江翻过一页《古文观止》,全当没看见。
九点半。
江似雾从浴室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打算把沈易骁往客房赶。
”客房在走廊尽头——“
话没说完。
程瑜从主卧门口闪出来,一把揪住她的胳膊。
”你塞他去客房?“
”妈,这是咱家——“
“客房堆着你爸的书和爷爷的制氧机配件。”程瑜压低嗓门,字字掷地有声,”你们是合法夫妻。避什么嫌?”
沈易骁站起身。
“爸妈,我睡沙发也可以。”
程瑜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不行!咱家没有让现役军官睡沙发的规矩。”
江似雾看着他:你装什么装?
沈易骁回看她:我很无辜。
程瑜把洗好的水果端出来。
“似雾,去给小沈拿套新毛巾。”
“妈。”
“去。”
“……”
门从外头被程瑜一把拉上。
咔哒。
锁死。
走廊里拖鞋踢踏声渐行渐远。
江似雾站在卧室正中央,怀里抱着果盘,头顶是老式吊灯,身后是一米八的单人床。
墙角贴着褪色贴纸,书桌上摆着大学毕业照。
一切都是她的领地。
除了站在窗边、肩宽腿长、正擦头发的那个男人。
沈易骁抬眼看她。
嘴角带笑。
江似雾头皮警铃狂响。
她丢下果盘,直冲玄关。
拖过那块十斤重的纯铁回车键。
回车键死死顶住门板底缝。
物理防御,构建完毕。
沈易骁擦头发的动作慢了半拍。
江似雾转身,打开笔记本电脑。
白噪音软件启动。
暴雨模式。
哗啦啦的雨声瞬间灌满整个房间。
她回到床边坐下,抱着枕头,看向沈易骁。
一副“看你还怎么作妖”的铁壁防守姿态。
沈易骁扔掉毛巾。
没看她。
视线挂在她身后的墙面上。
一张A3大小的海报。
某男团爱豆,半裸,腹肌涂满冷光油,眼神勾人。
那是她大学时买的周边,没舍得撕。
沈易骁的眼神从笑意,变成零下四十度。
他迈过去。
长臂抬起。
手指捏住海报右上角。
刺啦——整张海报被从墙上扯下来,卷成一个严实的圆筒。
”沈易骁!“
江似雾从床上弹起来,扑过去抢。
“那是我绝版周边!你知不知道多贵——”
“这是谁?”
“歌手!”
“腹肌比我好看?”
“你怎么连纸片人的醋都吃!”
“我不吃醋。”
“那你把海报还我!”
“没收。妨碍军容风纪。”
沈易骁单手举高海报筒。
她够不着。
她跳了一下。
还是够不着。
沈易骁空出的一条手臂顺势一捞,将这团扑腾的怒火牢牢钳进怀里。
腰被搂死。
整个人贴上他胸膛。
“今晚你不许乱来。”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你现在就很乱来。”
江似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手揪住他衣领,另一只手在兜里疯狂摸索。
手机掏出来。
APP打开。
分贝测试仪。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沈易骁下巴底下。
当前环境噪音:31dB。
”警告沈少校。“
江似雾抬起下巴,声音压得极低。
”室内噪音超过三十五分贝,我妈就会提着鸡毛掸子杀进来。“
沈易骁低头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数字。31。
32。
他没松手。
反而收紧了搂在她腰上的手臂,一步一步,把人逼退到床沿。
江似雾小腿碰到床板。
“我爸妈就在隔壁墙后!”
“他们知道我们合法。”
“知道合法不等于需要旁听细节!”
沈易骁胸腔震动,溢出低笑。
“江似雾,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保命意识。”
他俯下身,鼻尖擦过她的耳廓。
“我觉得是害羞。”
江似雾一脚踹向他小腿。
“滚出去拿枕头!”
十分钟后。
沈易骁换好衣服出来,手里拎着她的旧相册。
视线在她睡衣上的那排小黄鸭上停滞两秒。
“这套睡衣。”
“怎么了?”
“战术伪装?”
江似雾抱着枕头。
“静安府属于高危雷区,这是标准防护服。”
“你上次发给我的那套黑色吊带睡裙呢?”
“在509。”
“为什么不带回来?”
“因为我还要做人。”
沈易骁扔开相册,欺身压近。
“你在星渊基地不是这么说的。”
“星渊没有我爸妈!”
“星渊有两百号侦察兵。”
“他们离得远!”
“这里隔一堵墙。”沈易骁双手撑在她身侧,封死所有退路,“更刺激。”
江似雾瞪他。
“你就不能有点羞耻心?”
“有。”
“在哪儿?”
“面对你时,自动注销。”
沈易骁垂眸锁定她,“欠我的一百八十句膜拜,开始结算。”
“你不是说不吃醋吗?”
“我没吃醋,单纯想听。”
他指节挑起她的下巴。
”夸。小点声。“
江似雾被他眼底的暗火烫得别开脸。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合法索要。”
江似雾深吸气,强压下心率。
“沈易骁英俊,可靠,身材好。”
“继续。”
“肩宽,腿长,能扛行李。”
“继续。”
“能扛回车键。”
“继续。”
“能扛我。”
最后两个字脱口而出,尾音劈叉。
沈易骁停住。
江似雾也僵住,血液“轰”地烧上天灵盖。
“这句好。”沈易骁眸色陡暗。
“删掉!”
“已存档。”
“你脑子是不是有云端备份?”
“关于你的,全是永久加密文件。”
沈易骁扣住她后脑,吻压下来。
极深的碾磨。
是从唇瓣到齿列,寸寸蚕食的那种掠夺。
手机从掌心滑脱,坠入被子褶皱。
分贝仪的红灯在织物间忽明忽灭。
白噪音的暴雨声盖过了所有不该泄露的声响。
她被压进柔软的床垫。
吻顺着下颌线滑落,游走在锁骨上方。
扣子在她指尖硌得生疼。
第一颗。
第二颗。
”沈易骁……“
声音碎成棉絮。
第三颗被他自己粗暴扯开。
沈易骁没有像在星渊时那样逼她。
他知道她怕。
也知道她父母在隔壁。
动作放缓。他悬停在她唇角上方,气息灼热:“还怕?”
“怕我妈听见……”
“那我轻点。”大掌托起她的长发,他嗓音哑透,“不然你妈真要杀进来了。”
江似雾忍着声音,手指攥紧他肩上的布料。
门外。
拖鞋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
敲门声穿透木板。
”雾宝啊——“
程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困惑。
”你屋里怎么跟下暴雨似的?暖气管炸啦?“
江似雾的血液从沸腾直接跌入冰点。
双手抵上坚硬的胸肌,死命一推。
没推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双脚蹬在他腹肌上。
被子被她扯过来,整个人裹成一个严丝合缝的蚕蛹。
”妈!“
嗓音拔到变调的高度。
”我听助眠白噪音呢!没炸管子!“
门外安静了两秒。
“助眠开这么大声?你这是助眠还是抗洪抢险?”
“新下的大型APP!沉浸式!”
程瑜在门口磨蹭了半天。
“行吧。早点睡,不许熬夜。小沈也是!”
”好的妈——“
脚步声渐远。
消失。
江似雾裹在被子里,呼吸急促到缺氧。
她从被子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沈易骁坐在床沿。
衬衫扣子解了三颗,领口大敞,锁骨暴露在吊灯下。
他看着面前这团裹得只剩一撮头发和半截发红耳尖的粉色蚕蛹。
下巴收紧。
胸腔里滚出一声极低的笑。
”沈太太,你这撤退速度,比我紧急疏散都快。“
”闭嘴。“
“刚才解扣子的时候,手指不是挺灵活的?”
”我没有!我在找你的旧伤——“
“哦?”沈易骁凑近蚕蛹,“找到了吗?”
”……滚!“
沈易骁捡起滑落在被子里的手机,关掉分贝仪。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微信弹进来。
来电显示:顾铭舟。
沈易骁眉头一压。
手机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