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马人在静安府小区门口刹停。
顾铭舟手肘搭在车窗上,看着沈易骁从后备箱搬出粉色行李箱、十斤回车键、仙人球、防弹鼠标垫。
“老沈。用帮忙吗?”
“用不着。”
“那我撤了。”
沈易骁腾出根手指,敲了一下车顶。
“辛苦。”
“少来。”顾铭舟一把推入前进挡,“下次再让我当苦力,提前申报误工费。”
油门踩到底,牧马人蹿出去二十米。
车载蓝牙自动接入,是商奇上次蹭车时留下的歌单——《单身情歌》。
顾铭舟脸黑了。
手指戳向切歌键。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他一把拔掉蓝牙。
全军区就我天天被按头喂狗粮,连手机算法都歧视单身人士。
骂了一句,方向盘猛打。
车身拐上主干道。
方向盘不知道被谁动了手脚,往右打了十五度。
晚七点。
那栋灰白建筑四楼,唯一亮灯的办公室窗口,隔着三百米都能认出来。
顾铭舟一脚刹车,车停在马路对面。
熄火。
盯着那扇窗。
掏出手机,划开微信,翻到“盛检察官”。
上一条消息停在十一天前。
他发的:【你们单位食堂伙食怎么样】
对方回:【?】
就一个问号。
顾铭舟脑子转了八百圈,最后打出一行字:
【路过贵单位,发现你加班。需不需要军民共建送个夜宵?】
盯了三秒。全删。
重新打:【盛检察官,我司有一批涉密物资需要法律咨询,今晚方便吗?】
又删。
检察院查账,不管涉密。太假。
最后打了三个字:【吃了吗】
发送。已读。没回。
顾铭舟把手机甩进副驾。
“行。没吃拉倒。我也饿着。”
十秒后。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盛漾:【门口保安不让外来车辆停超过十五分钟。】
顾铭舟瞳孔微缩。
她怎么知道他在门口?
抬头。
四楼那扇窗,窗帘被人拨开了一条缝。
又迅速合上。
顾铭舟盯着那条缝消失的位置,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扯。
拧钥匙。
调头。杀向最近的粥铺。
……
静安府。
江家门口。
江似雾站在密码锁前,手指悬在按键上方。
“把颈枕摘了。”
“为什么?”
“我妈看见这猫耳朵,会觉得我虐待现役军官。”
“这是你的颈枕。”
“所以更不能让她看见!”
沈易骁单手勾住颈枕,扯下,塞进行李箱侧袋。
“输密码。”
江似雾深吸一口气。
手指按下六位数。
门开了。
客厅灯火通明。
番茄牛腩的香气从厨房方向涌过来,浓到呛鼻。
程瑜坐在沙发正中央,右手握着鸡毛掸子,左手端着保温杯。
眼眶是红的,嘴唇是抿紧的,脊背是挺直的。
江执初坐在右侧,紫砂壶搁在膝盖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本《古文观止》。
拿倒了。
两人阵型,像极了纪检监察组的约谈现场。
江似雾跨进门槛。
妈——
站住。
程瑜抬起鸡毛掸子,指向沈易骁。
先审他。
江似雾闭嘴。
沈易骁迈进客厅,回车键、行李箱、仙人球,统统卸在玄关。
立正。脚跟砸出闷响。
“爸,妈。”
程瑜的视线从他脸上扫下去,扫到军装肩头,划过袖口蹭的油污,最后落在他那双沾着泥点的作训靴上。
她眼眶更红了。
沈易骁!
妈,我在。
当初说好去测试系统,最多不超过两周!你看看日历!
程瑜嗓门压得很低,低得发颤。
“我好好的白菜交给你,你拉着她去零下四十度的冰窟窿里,一待一个多月?”
鸡毛掸子再次砸向茶几。
“水泼出去就结冰!我查了!我都查过了!”
她站起来,嗓门拔高一截。
“冻出个好歹,你拿什么赔!万一落了病根,你拿什么补?她是画图拿鼠标的手!冻坏了,你沈易骁负得起这个责吗!”
每个字都像子弹,枪枪咬死“护妻不力”。
江执初把倒着的书悄悄翻正,清了清嗓子,准备接上第二轮炮火。
沈易骁脊背直如标枪。
“妈。您说得对。”
没有一句辩解。嗓音沉入谷底。
“极寒环境超出预估,是我没照顾好,让她受了罪。任何处分,我都接受。”
客厅安静了两秒。
江执初刚憋出的半句《论语》卡在喉结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小子把认错的活全干完了。
他咳了一声,放下紫砂壶。
程瑜的火力被这记军姿卸了三成。她扔了掸子,冲过去抓住江似雾的胳膊。
“过来。我看看!冻伤没有?掉肉没有?”
手指从肩膀捏向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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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瑜的动作停住了。
她又捏了一下。
“江似雾。”
“啊?”
“你胳膊上这肉是哪来的?”
”……吃出来的?“
程瑜一把扭过女儿的脸。
白里透红,胶原蛋白充盈,连嘴唇都没起半点干皮。
哪有半点”零下四十度苦寒之地“的样子?
程瑜瞳孔放大。
”江似雾,你跟我交底,你到底是去星渊修长城,还是去东北坐月子了?!“
江似雾:”……“
沈易骁咬住内侧腮帮,硬压下嘴角的弧度。
“我在基地吃食堂!食堂的爆炒腰花——”
“腰花能把你养出这气色?!”程瑜审讯雷达全开,“你当你妈没谈过恋爱?”
江似雾耳根烧起来了。
她猛地转身,开始翻挎包。
“妈!你别脑补!你看这特产!这是驻地战士给我的铁证!”
沈易骁配合地转身,从玄关提起仙人球和回车键。
仙人球放上茶几。
回车键砸上茶几。
”砰——“
闷响。
黄花梨茶几面板上,裂开一道细纹。
程瑜倒抽冷气。连退两步。
“什么玩意?!”
“Enter键。纯手工悍死。星渊巡天大队出品。”
江似雾把防弹鼠标垫也拍上去。
“这还有,军用级防弹凯夫拉纤维。”
江执初从沙发上直接弹起。
凑近。
军绿面板上,密密麻麻的狂草签名。左下角一行黑字极为刺眼——
【防弹防火防甲方,唯独不防沈队。】
江执初盯着那行字。足足五秒。
“古人云,力拔山兮气盖世。”江执初声音发飘,“似雾啊。你这土特产。有点费爹。”
程瑜蹲下去看茶几上的裂纹,心疼得嘴角直抽。
”这茶几跟了我十二年——“
”妈,回车键能镇甲方。“
”我不管你镇谁!先把我茶几镇好!“
江执初强行抽离悲痛。
”咳。“
他看向江似雾,语气沉下来。
“似雾,人缘好是虚的。立身之本才是实的。”
他把紫砂壶放回桌上。
“军方验收标准有多严,爸爸懂。你的本职是系统测试。”老江目光锐利,“你这趟,到底有没有真本事通过验收?”
他看向沈易骁。
“还是靠着小沈的关系。去那边混了个过场?”
程瑜立马起身帮腔:“对!江家的规矩。绝不吃软饭!”
江似雾还没出声。
沈易骁跨前一步。
“爸,这题我答。”
他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到江执初面前。
”长城盾防御系统,全线验收通过。这是系统极简手册,以及星渊基地技术主官的亲笔引荐信。“
江执初接过,抽出纸页。
引荐信展开,李殿清的狂草像是要凿穿纸背。
右下角。一枚硕大的红色军方印鉴。
江执初的手指顿住了。
那枚红章的含金量,他太清楚。
沈易骁立在顶灯下。
”爸,妈。似雾没有吃软饭。她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给前线的战友,织了一件防弹衣。“
他看了一眼江似雾。
“这封引荐信发下,以后青城任何涉军项目,军方全替她兜底。”
“不是靠我。是她自己挣回来的。”
客厅里只剩排风扇在转。
江执初翻到引荐信第二页,看清了推荐评语里那行字——
”该设计师在S级涉密项目中展现的专业素养,达到军工协作乙方最高评级。“
沉默了很久。
老江抬起头。
再看向沈易骁,目光里的审视荡然无存,只剩震撼。
沈易骁接住那道目光。
爸,妈。她守护长城盾。我守护她。
程瑜凑近,看清了那枚国防红章。
她不认识李殿清。
但她认得那抹属于国家的红。
她女儿的名字,被写进了一份盖着国防红章的正式文件里。
程瑜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
这回不是心疼的泪。
她一把拎起茶几上的纯铁回车键,往旁边一挪。
“哎哟——好女婿!快洗手准备吃饭!”
语调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开。
“老江!你那瓶茅台呢?拿出来!”
江执初摸了摸鼻子。
哪瓶?
“三十年的!柜子最底下那瓶!”
“那是我留着——”
“留什么留!女婿从冰天雪地扛回来!喝瓶茅台怎么了?!”
……
餐桌上。
六个碗,果然洗了三遍。
番茄牛腩堆成火山。蒜蓉西兰花、清蒸鲈鱼、酱骨头。满桌硬菜。
程瑜坐在沈易骁对面,恨不得把整锅牛腩扣进他碗里。
“小沈。多吃!部队伙食肯定糙!”
“谢谢妈。”
“这鱼没刺。尝尝!”
“好。”
“核桃酥我自己烤的!补脑子!”
江似雾咬着筷子,低头看自己碗底孤零零的一块西兰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妈,我是你亲生闺女。
你胖了,少吃。
江执初开了茅台,酒香四溢,倒了两杯。
小沈,辛苦了。
沈易骁双手接杯,边缘压低半寸。
应该的,爸。
脆响,一饮而尽。
桌面上,沈易骁坐得笔挺,拿筷子规矩,每一句话都踩在老两口的舒适区正中央。
将基地不涉密的见闻掐头去尾,逗得老两口前仰后合。
桌面上。
岁月静好,军民一家亲。
桌面下。
沈易骁的左手从桌布下面伸过去。
顺着桌布阴影,潜入江似雾腿侧。
修长手指勾住她的小腿肚。
极轻地捏了一下。
江似雾刚咬了一口核桃酥,背脊过电般窜起一阵酥麻。
碎屑卡在喉咙里。
她左手猛然探下,一把掐住沈易骁的手背。
指甲狠狠掐进皮肉。
沈易骁的表情纹丝不动。
右手端起酒杯,再次敬向江执初。
爸,似雾在基地很乖。就是晚上睡觉踢被子,我得看着点。
江似雾脸颊“轰”烧到耳根。
抓起水杯猛灌,差点当场呛死。
“慢点!有人跟你抢?”程瑜心疼拍她后背。
沈易骁放下酒杯,夹起一块最软烂的牛腩,放进江似雾碗里。
桌下。
那只手挣脱钳制,顺着她的膝弯。
往上。碾了半寸。
江似雾咬死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