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还挂在气密门金属壁上震荡。
顾南乔手里的镊子悬停在沈易骁左膝创口上方。
她偏过头,目光掠过门口那个保温杯都没放下就闯进来的女人。
预判里应该是眼泪。
或者咬牙切齿的质问。
再不济,也得是个你凭什么对我老公说这种话的经典正室开场白。
顾南乔做好了接招准备。
沈易骁左膝还搭在检查台上,看见江似雾眼底那圈红,下颌线收紧,单手撑住台面就要坐起来。
你听我——
江似雾三步跨到检查台前。
右手摁住他的胸口,一把把人死死推回去。
左手从兜里掏出测温枪。
枪口怼上他的额头。
36.4。
江似雾收枪,面无表情。
别给自己加戏。情敌局先存个档,你这骨科局的读条不能断。
她扭头看向顾南乔。
顾医官,接着夹你的碎石子。他敢动一下算我全责。
顾南乔的镊子停在半空三秒。
她接过前线送来的断肢、处理过失温濒死的伤员、缝合过被碎冰削开的头皮。
没有任何一个场景让她像现在这样——失去节奏。
沈易骁被摁得结结实实。
他躺回去,后脑勺磕在检查台硬垫上。
那双黑眸盯着天花板,喉结滚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被他咬住了。眼底翻涌的纵容,连瞎子都看得穿。
乖乖躺平当尸体。
顾南乔深吸一口气,把镊子重新对准创口。
......
江似雾一把拉过旁边的全息医疗面板,指关节敲上屏幕,梆梆两声。
既然顾医官要给我科普,空口无凭。上PPT。
她手指划开病历索引栏。
“我要看数据。这台破引擎到底烂到什么程度,后续怎么打补丁,我心里得有数。”
顾南乔盯着她。
两秒。
冷笑从鼻腔里逸出来。
既然江主设想看。
她右手在权限面板上一划,授权公开。
全息屏亮了。
沈易骁左膝CT三维重建图旋转放大。半月板碎裂区全线飘红。裂纹从中心撕裂至边缘,触目惊心。
左侧悬挂三页电子体检报告。满屏红字警戒。
看清楚了?
顾南乔放下镊子,手术手套上沾着血迹。
三年前的旧伤。这条腿早该废了!今天在地表捏碎保命传感,他就是拿骨头渣子去填你那套系统的容错率漏洞!”
字字如冰锥砸地。
江主设,你那套长城盾的地表测试成绩单,漂亮吗?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温度。冷的。
那是踩在他的骨头渣子上拿到的!
医疗舱安静了。
气密门外,半条走廊挤满了人。
陆星河外骨骼左腿关节冒着青烟,整个人斜瘫在门框上,耳朵死贴门缝。
脚边蹲着俩医疗兵,连喘气都掐着秒表。
陆星河大拇指在终端键盘上狂舞,内部群消息狂轰乱炸:
【完犊子!顾一刀开大招!道德绑架起手式!嫂子要被扣苏妲己帽子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下只能哭吧……
换谁都得道歉啊……
毕竟人家说的也没错,沈少校确实是为了她的系统——
门缝里,没有传出半声抽泣。
安静切断走廊倒计时。
“好啊沈易骁!”
江似雾的嗓音穿透钢板。
陆星河一愣:这语气哪有一丁点愧疚?
你这属于婚前隐瞒重大疾病啊。
沈易骁:
顾南乔:
门外偷听的六颗脑袋齐齐一僵。
江似雾痛心疾首,手指戳上全息屏里的X光片。
这要搁民法典里,我都够格申请撤销婚姻了!
她猛地转头,一脸“你评评理”的表情劈向顾南乔。
顾医官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别嫁军人,苦了孩子
顾南乔脖颈发僵,本能地点了一下头。
江似雾双手一摊,掌心向上。
原来是高级的不孕不育宣告?
沈易骁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江似——
“不过没关系。”江似雾大手一挥,气吞山河,“沈太太主打一个不孕不育保平安!反正这年头赛博养崽才是版本答案。大不了我写段代码,给你生成个赛博儿子。五官随机,智商拉满,还不用洗尿布。”
走廊里。
外骨骼右腿伺服电机发出一声凄厉的过载惨叫。
砰!
陆星河双膝重磕铁板,直接滑跪。
“我的活祖宗……”
膝盖砸地的闷响顺门缝漏进医疗舱。
两个医疗兵死死咬住大拇指,脸皮憋成猪肝紫,肩膀疯狂抽搐。其中一个鼻腔炸出个气泡。
顾南乔的逻辑弹药库,被“赛博儿子”四个字炸得灰飞烟灭。
这女人的脑回路是用什么主板焊的?
闹剧只存活了三秒。
江似雾脸上的调侃瞬间蒸发。
顾医官。
声线骤降,冷气直逼操作台。
过去你陪他共患难,我很敬佩。背脊崩成一杆标枪。
“但他当年怎么惨,我没来得及参与。我直接跳到了合法同居的DLC。”
江似雾切断顾南乔与沈易骁之间的视线。
“作为系统主设,作为合法配偶。我只看当下。”
手腕翻转。指尖劈向全息屏。
“长城盾用来保命,不是用来卡Bug当英雄的。”
“他在沟底捏碎传感器,那是战术最优解。极寒环境算力变窄,两个信号源只能活一个。他选了伤员。”
“这不浪漫。这是最冷酷的数学题。”
江似雾目光死盯顾南乔的瞳孔。
“别把他神化。也别用你的执念绑架他。”
“他的命是国家的。但这副肉体的报废权——归我。”
医疗舱的氧气被这句话尽数抽干。
走廊死寂。陆星河跪在地上,忘记起立。
顾南乔死攥止血钳。指关节崩出惨白。
“你懂什么——”反驳破唇而出。
身后突生异变。
沈易骁动了,大掌猛地探出,扣住江似雾的腰,一把将人拽下来。
江似雾整个人被拉坐到他右腿上。
检查台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军服上残存的硝烟味和冷松香裹上来。江似雾后背撞上他的胸膛,来不及挣扎,已经被箍死。
沈易骁越过她的肩膀,黑眸正对顾南乔。
顾南乔。
直呼全名。
七年前那句话,是对牺牲的老班长家属说的。三十二岁,丢下老婆和两岁的孩子,死在巡逻线上。
嗓音沉入冰海。
“那是对死人的愧疚。不是我的不婚宣言。”
顾南乔下唇抿出一条没有血色的白线,颧骨肌肉轻微跳动。
今天捏碎传感器。
沈易骁语气不带半分人类情感。
“算力带宽见底。系统判定我跟周勇优先级相同,交替丢包。周勇心率三十四。再丢两秒,他就死透了。”
“静默我自己,多给他挤几秒频宽。这叫战术牺牲。”
冷绝落刀。
“和你没关系。跟风花雪月也没半点关系。”
他低下头。鼻尖擦过江似雾的侧脸。
嗓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频率。
至于怎么拉人遭罪。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闭门清算。
他抬眼,重新看向顾南乔。
我的伤,我自己向我太太请罪。
制氧机在角落里孤独蜂鸣。
顾南乔握着止血钳,定死在原地。
视线尽,沈易骁的手臂死锁江似雾。
而那个空降的女人安稳坐在他腿上。没有示威,没有得意。只闲适地将一只手覆在男人的小臂上。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试探与竞争的——绝对领地归属权。
顾南乔闭上眼。
再睁开。
她拿起镊子,走回检查台边。
坐稳。别动。
这句话是对江似雾说的。
镊子探入创口,精准夹出最后一块嵌入软组织的碎屑。叮,落进金属盘。
消毒。
止血凝胶带贴合伤口边缘,指腹压实。绷带缠绕三圈。
手法利落,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顾南乔摘下手术手套,扔进废料箱。
她拉过处方板,刷刷写了三行。
头孢克洛,一天三次。换药时间我会发到医疗系统里。
处方板“啪”地拍上金属台。
“下次上地表,双层膝部护板。”
说完,她转身,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跨出气密门。
经过陆星河身边时,脚步没停。
陆星河还跪在地上,外骨骼右腿关节彻底卡死,仰头挤出哭腔。
顾……顾医官,我这腿——
顾南乔头也不回。
找装备组。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均匀,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下,吃瓜绿军装瞬间轰散,跑得连个灰影都没剩。
……
医疗舱。气密门重新闭锁。
江似雾的视线从门缝收回。
往下瞟了瞟自己的坐姿,又瞟了瞟沈易骁裹着绷带的左膝。
“那个……”她挪了一下屁股,“戏杀青了,我该下去了吧?”
后腰上的大掌骤然收紧,掐灭她所有退路。
沈易骁单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
指腹摩挲过她的下唇,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缓慢。
赛博儿子?
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碾出来。
“不孕不育保平安?”
江似雾头皮炸开。耳根轰地窜起大火。
“战、战略性夸张!”她往后仰脖子,试图拉开距离,“辩手基本素养!”
“搓衣板物理结算。”
沈易骁套用她的原话,一字不漏砸回。
指腹离开嘴唇,顺着下颌线下滑,掌心托住她的后颈。
“沈太太。”
男人冷松气味的体温极具侵略性地吞噬过来。
“你这个小脑瓜里,还装着多少大逆不道的东西?”
江似雾被他的指腹摁着嘴唇,说话都含糊。
……你先把手拿开。
不拿。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收紧,把人往怀里压了半寸。
受伤的左腿纹丝不动。但完好的右腿微微屈起,卡住她的退路。
刚才那么威风。现在门关上了,怎么不威风了?
江似雾伸手去推他胸口。
推不动。
沈易骁,你有伤——
伤在左腿。
他垂眼,视线落在她被自己拇指摁出浅痕的嘴唇上。
右边还能用。
“不如趁着没人。”
他受损的左腿微分,右手顺着她单薄的脊背一路往下,扣住最软的腰窝。
极度霸道往前一压。
腹肌的坚硬轮廓隔着布料,不留缝隙地撞进她的感官。
呼吸卷着滚烫的热意,喷洒在她的颈侧。
“亲自测测这台引擎的输出功率。看看它能不能……造出真实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