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尖啸切凿着太阳穴。
江似雾指尖抖得敲不准键帽。
五指收拢,指甲狠掐掌心。
钝痛撕裂白噪音。
她重新锁死那道波形。
不对。
“人体心率不可能在一帧内从140直接归零。”
声音干涩卡壳,但字字砸地。
“除非被物理切断。”
赵峤猛然抬头。
江似雾食指重戳屏幕,指尖微颤,落点精准。
“看这。波形下坠前半秒,带着高频震荡余波。不是心脏骤停的衰减曲线——是外力冲击导致的压电陶瓷片物理形变。”
她咬碎后槽牙,声音顺着牙缝挤出。
“那个狗男人为了防止地磁干扰吞掉伤员微弱信号,自己把胸口传感器捏报废了。”
她深吸一口气。
“他把自己静音了。”
李殿清瞳孔骤缩。
赵峤反应最快,转身冲向通讯台。
“通讯班,地表中继天线什么情况!”
“结冰过载!九级风速,除冰组接触时间未知!”
赵峤拧身,死盯江似雾。
“江主设,既然人没死,你插个预测绿点!给后方标个大概坐标,我派增援去接!”
江似雾悬空的手指僵在回车键上方。
不到两厘米。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互相掐脖子。
敲。他在外面。负四十八度。犹豫什么?
不能敲。毫无数据支撑。只要偏离半寸,增援小队冲锋必踩雷,再搭进去三条命。
她猛地收回手。
“不行。”
赵峤额头青筋暴突:“江似雾!”
“系统不造神。”她抬头,眼底逼出一圈刺目的红,声线却如钢板平直,“只负责不说谎。”
“外头有冰裂缝、信号盲区。画个安慰剂绿点,下一批人全速盲冲,掉进另一条沟谁负责!”
赵峤嘴唇剧颤,无话可驳。
李殿清重拍桌案:“现在怎么接!”
江似雾转身,死扣赵峤袖口。
“老赵!你懂地形!”
赵峤愣了一下。没人叫过他“老赵”。
“消失坐标在这。”她拖拽出定格全息图,“失联前他正借外骨骼速降六十度冰坡。重力加速度9.8,六级侧风——”
“切人话。”赵峤截断。
“滑坠制动失败,他能滚多远?”
赵峤死盯地形图。三秒。
他抓起白板笔,沿着坡面狠划一道弧线。
“冰面极低摩擦。失去制动,滑坠区间八十到一百二十米。”笔尖重戳峡谷凹陷处,“盲区在这。”
江似雾十指重击键盘。三十秒。
大屏割裂出一块灰色多边形。
没有绿点。没有安全区。只有一片圈定边缘的灰色网格。
中心切入白字:【不确定走廊|置信度:有限|状态:未知】
“我只划盲盒区。剩下的交给前线命硬。”她拧头砸向医疗待命区,“顾医官!九级风,算存活窗口!”
顾南乔死盯体温流失公式,笔尖在白纸划出锐痕。
“地表负四十八。为护伤员,他必然剥离外层防寒壳。”清冷声线极沉,“救援窗口——三分钟。”
大厅死寂。
“三分钟一过,收回来的就是三具冰雕。”
.......
前线。风雪中心。
沈易骁半跪在碎冰里,左臂死死箍住昏迷的周勇。右手攥着那枚捏扁的传感器残骸。
碎片扔掉。扯开防寒硬壳。盖在周勇身上。
“老大。”陆星河肺管呼啸,“嫂子搁后方盯盘呢。”
“别给老子丢人。”沈易骁扫他一眼,“外骨骼过载到百分之百二。”
“老大那会烧电机——”
“120%。”
陆星河咬碎后槽牙,左手砸上档位旋钮。
电机嗡鸣暴涨成凄厉嘶吼。
“陆星河!补沈易骁左侧盲区!”
耳机骤然劈入江似雾的声音。字字分明。
信号怎——管他娘的。
机械臂暴伸,抄起周勇半侧身体。“走!七十度仰角,冲!”
沈易骁单膝撑地,站起。
陆星河把外骨骼当推土机用。液压臂死扣冰面凸起,机械腿蹬碎冻土,硬生生在七十度冰壁砸出一串脚印。
电机警报疯狂尖叫。他不管。
狂风骤起。
拳头大的坠冰从沟壁崩落,直砸伤员。
沈易骁横身一挡。
冰块擦过左肩。惯性带他撞上冻土石棱。
左膝——重重磕在尖锐岩角。
膝盖里传来一声闷响。
旧伤叠新创。疼痛炸开,窜过大腿,直冲脊柱。
他单膝跪了下去。
“老大!”
“走。”沈易骁撑住岩壁,声音没变。“别停。”
陆星河咬牙。机械臂死扛沈易骁左侧。
外骨骼承重翻倍,关节发出金属疲劳的惨叫。
继续爬。
......
指挥大厅。
三分钟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盲盒走廊”的灰色多边形安静地悬挂在大屏中央。
没有光点。没有信号。没有心率。
什么都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峤的手指在战术包拉链上反复搓动,金属齿发出细碎的声响。
年轻研究员别开脸,有人用力揉眼睛。
李殿清双肩微微往下塌了一截。
“如果刚才画了绿点,派增援去接……”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
话没说完。
江似雾转头,没发火,没怒吼。
只是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眼底血丝密布,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脊背挺得笔直。
“这套系统是防弹衣。不是安慰剂。”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盯住屏幕。
“信息有延迟。”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
“但我信他。”
大厅里没人再开口。
第六分钟。
有人站了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第七分钟。
顾南乔站在医疗组待命区,急救包的背带勒进掌心,指节发白。
第七分二十三秒。
第七分二十四秒——
“滴。”
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子音,从大屏底层数据流里冒出来。
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直。
大屏刷新。
灰色盲盒区的边缘,三颗赤红色实心圆点,以极其稳定的节奏,强力跳动。
边缘锐利,轮廓完整。
活数据。
心率读数:沈易骁,52次/分。陆星河,141次/分。周勇,34次/分。
三个人。全部在盲盒区外侧。
成功撤离危险区。
“轰——”
吼声掀翻穹顶。
李殿清双拳砸上操作台,老泪纵横,嗓子劈了也不管。
赵峤双腿发软,一只手死死撑住台面,另一只手捂住脸。
年轻研究员抱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脏话,有人眼泪糊了一脸。
江似雾攥着保温杯,她低下头。
眼泪砸在杯盖上,啪,一滴。
她用袖口狠狠一抹,把脸抬起来。
没人看见。
大屏左下角,底层物理回执信号区突然跳出一串代码。
“滴滴——滴——”
两短一长。
节奏分明。
老研究员第一个扑过去,老花镜差点甩飞。
“江主设!这是什么?极端环境下的底层握手代码?”
另一个研究员拿着小本本冲过来。
“太稳定了!这是前线给系统的五星好评吗?我要记下来写进技术日志!”
江似雾面部肌肉僵了零点五秒。
那是沈易骁的编码习惯。
——你男人无敌。
这个混蛋。
膝盖磕在石棱上。抱着个昏迷的伤员。刚从阎王殿里爬出来。
还有心思敲情话。
江似雾嘴角疯狂往上扬,她用力咬住下唇,拼命压。
压不住。
她面朝老研究员。
“啊对。这是……碳基生物的原始应答协议。标准流程。”
老研究员拼命点头,刷刷记录。
陆星河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挤出来,喘得像条被遛了十公里的哈士奇。
“报告——全员——到达——安全区——外骨骼——过载——电机——冒烟了——”
他停了一下。
“但没着火。我觉得还能再跑两圈。”
“闭嘴回来。”江似雾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哑了。
......
气闸门打开。
冷气裹着三个人的轮廓砸进通道。
陆星河的外骨骼左腿关节冒着焦糊味,机械臂卡在半伸展状态,整个人像一台报废的工程机械歪在门框上。
他怀里的周勇已经被毯子裹成一个粽子。
沈易骁走在最后。
左腿重心明显偏向右侧,每一步落地都多停顿零点三秒。但他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顾南乔带着医疗组冲上去,担架铺开,周勇被抬走。
“体温三十四点九,二度失温,肢端冻伤待评估。上复温毯,开热输液通道。”
顾南乔的指令干脆利落,转身扫向沈易骁。
“你,医疗舱。”
“先处理伤员。”
“伤员有团队接。你现在进医疗舱。”
顾南乔盯着他的左膝。作训裤膝盖处,布料撕裂,边缘洇着一片深色。
“沈易骁。”她喊全名。“走,还是我叫人抬?”
沈易骁看了她两秒,转身拐向医疗舱通道。
赵峤站在操作台前,目送担架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低头,从兜里掏出那支签字笔。
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那张《前线使用确认单》被他摊在台面上。
他握笔的手在抖。
但笔落下去的时候,力道重得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
名字。日期。
他签完,直起身。
转向江似雾。
立正。
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指尖切在眉骨。
“江主设。”
赵峤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轮打磨过。
“这字不是签在纸上。是签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
他停了一下。
“我赵峤,服了。”
江似雾单手抱着保温杯,未发一言。
她迎着老兵的视线,重重回点了一下头。......
医疗舱。气密门锁死。
沈易骁半靠检查台。
顾南乔手执医用剪,冷酷裁开作训裤管。
膝盖外侧,七厘米创口豁然炸开。
尖头镊子生冷扎入血肉,蛮横挑出一枚黄豆大的尖锐岩渣。
当啷。砸进金属盘。
沈易骁呼吸未乱半拍。
“半月板碎成烂泥,体检三页红标。”顾南乔眼皮不抬,冷意蚀骨,“全忘脑后了?”
“没忘。”
“没忘拿它填坑?为了成全空降主设的系统测试,捏碎保命传感!在部队这叫战术抗命!”
“老子乐意。”沈易骁语气凝冰。
顾南乔豁然抬头,清冷双目死锁那双黑眸。
“你在沟底捏碎传感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方大厅的人看着你心率归零,心脏能不能受得住?”
“没空。留频宽给周勇续命。”
顾南乔逼近半步。
“沈易骁,你记不记得七年前对我说过什么?”
“别嫁军人。苦了孩子。”吐字如刃,“你自己命都不要,现在是想拉着别人一起遭罪?”
气密门外,江似雾靴子顿停。
红色指示灯幽冷闪烁。
气动锁“嗤”地退开半寸。
顾南乔的话,顺门缝毫无阻碍地劈穿走廊。
江似雾右腿倒抽。
砰!
合金门板撞上金属墙壁。
江似雾大步跨过门槛。
视线如刀,生冷刮过顾南乔的脸,最终定格在沈易骁淌血的左膝上。
“拉谁遭罪我不知道。”江似雾冷嗤,“不如顾医官当着我的面,给我这个正牌的‘别人’,好好科普科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