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啸坤目光微沉,脑海中闪过中央大街那边的黑市,那三个干部子弟做事谨慎,背景也深。
就算引爆,顶多也就是一场小规模的查封,连新闻都上不了,毫无意义。
至于化工厂——要是弄出个爆炸事故,动静确实够大,也绝对压不住,死伤不会少,市里省里都要震动。
可问题在于,那牵扯到的几个高官,要么是管安全的,要么是管工业的,案子查得快、结得也快,根本达不到他的目的。
他还得费尽心机在后面做局,把线头往上引,连上更多的人,让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也被拖下水。
可眼下这盘棋,似乎就是找不到一个最合适的切入点。
他闭上眼,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线索重新捋了一遍,沈越撤了,江宁出现了,还是王秉义的外甥的。
大房那边开始频繁干涉二哥管的私产,二哥催促他的信号也越来越急……所有的事情都在动,但都在往他控制范围之外偏。
到底是从哪个环节开始出了岔子?!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郁的戾气,手指重重地叩在真皮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孙德贵那,继续查。
除了一个科长姨夫,看还能扯出什么关系来,往上捋,往深处捋。
还有厂里冷却循环管道和压力阀、锅炉那边的老旧管线,这些设备,也继续关注。”
王卫国几人眼皮跳了一下,他们听不懂什么冷却管道、什么压力阀,可“化工厂”这三个字足够让他们明白这人在盘算什么。
那种地方,到处都是易燃易爆的东西,随便哪一处出了问题,死伤都不会少,整个厂区都可能被掀翻。
他们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血、见过刀、见过人被砍得不成样子,但把化工厂炸了?这完全是两个量级的事。
王卫国咬了咬后槽牙,他往前站了半步,最后还是开了口:“五爷,那个……化工厂要是真出了事,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到时候上面查下来,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李啸坤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隔着镜片,看不清里面的深浅。
他看了那么两三秒,然后才开口,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一个在教学生的老师:
“所以先查,暂时不动手。查清楚,摸透了……后面的事。行了,出去吧。”
几个人如释重负,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这人叫陈红军,四十出头,他和孟方海一样,表面是李老五手下的作者,但暗地里,是李啸坤比较得力的助手之一。
他说道:“现在能查到的,省工业厅的林局长林业平,五十二岁,来黑省之前是在辽省工业厅当副处长。
他分管的是重工和化工口,化工厂出了事,第一个追责的就是他。
林业平这个人,做事还算稳妥,不过喜欢用自己人,下面科室都是他自己的人。”
陈红军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说:“还有分管工业的石副市长,石国忠。他上面有一位省里的老领导,退休前在省委任职。
化工厂如果炸了,那边一定会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李啸坤的目光在陈红军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依旧波澜不惊:“继续查,我要知道林业平那些‘自己人’的把柄。
范围尽量往外面扩,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突破口。”
……
第二天下午,中央大街附近的一处院子,院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片阴凉。
程东才从医院送饭回来,手里还拎着两个空了的搪瓷饭盒,推开堂屋,一抬头,就看到沈越在里面。
他立马兴奋地大步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亮堂劲儿:“什么时候来的?立春……龙哥呢?”
说着,还四下看了看,眼神里透着几分期待。
“他们有事,没来。”沈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泛着苦涩的色泽。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着程东,“等会你还有事?”
“哪能呢!”程东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把搪瓷饭盒搁在小桌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他笑得一脸灿烂,“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啥事都得排后面。”
往前凑了凑,咧开嘴:“今晚一起吃饭呗?叫上胖子他们几个,咱们都多久没聚了?上回喝酒还是上个月的事,你最近忙得人影都见不着。”
“行啊……”沈越应了一声,却顿了一下。他原本平静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过了几秒,才缓缓说道:“我……有事要跟你说。”
“咋啦?”程东脸上的笑僵了半拍,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唐宋,发现唐宋的脸色也不好看,嘴角紧紧抿着,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重。
他收回目光,心里顿时忐忑起来,忍不住干笑了一声:“你俩咋了?别吓我,我这人胆小。”
沈越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他放下茶杯,不再兜圈子,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个一直藏在暗处,上辈子把你们骗去仓库的人,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程东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旁边的小桌都被他狠狠撞了一下,桌上的茶水荡了出来,洇湿了桌面。
“这狗日的是谁?老子要宰了他——”他咬牙切齿地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虽然那些事是“上辈子”的事,现在还没发生,但自从他知道有人把他们骗去仓库、活活烧死后,他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梦里全是火,漫天的大火,他和唐宋、胖子还有陈锋几个在火海里不停地叫喊,拼命地拍打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活活烧死啊……听说这应该是死的方式里最疼的一种了吧?
那种皮肉被烤焦、骨头被烧裂的剧痛,即便是在梦里,都让他冷汗湿透衣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