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张光明的声音恢复到了正常的高度:“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到底孙工是被冤枉,还是真有问题,没人说得清。
但听那些老师傅的意思,周工接手的时间点挺巧的。而且那项目本身的技术难点大部分已经被孙工攻克了。
后面就是收尾和写报告的事。”
“我还听那些老师傅说,你们农机所水挺深。之前因为孙工的事,所里原来和段科长不对付的那几个,还借机点了把火。
想把事情闹大,把段科长也拉下来。”张光明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不过最后还是省里力保。
再加上段科长之前的履历太硬了,才没跟着一起遭殃。这都是从当时项目组里那几位老师傅那听来的。
具体到底什么情况,那就不清楚了。”
张光明说完这些,抬眼看了一眼江宁的脸色。
这人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身形挺拔,那件普通的蓝色工服穿在他身上,硬是撑出了一股子慵懒又凌厉的劲儿。
见江宁神色未变,张光明才又补了一句:“宁哥,你要是想深挖这事,我再想想办法。不过这涉及保密,估计悬。”
江宁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上暗色的那块阴影,几秒后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孙工的事,就到这吧,应该也查不出什么来。
你们帮我继续打听周工,就是之前他把别人成果截取的事,一个一个地查。不急,能查多少算多少。”
“好,那我先走了?”张光明把已经灭了的烟头从地上捡起来,熟练地揣进口袋里
“嗯,辛苦了。自己多小心,别让人看出问题来。”
“明白!”张光明点了下头,转身往车间方向走去。
江宁还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斑驳的树影在他清丽的眉眼间晃动,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刘姐这个人,热心是真,占小便宜也是真的,但她的问题只在“顺手”的层面,这种不是什么大恶。
王工的问题更隐蔽一些,势利眼、墙头草,做事的逻辑是“能拿就拿,拿不到也不亏”,面上还算和气。
但周工……
江宁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比起前两个,周工的手段要狠得多了。
表面温和客气,背地里不知道踩着多少人的成果往上爬,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油条。
段科长那个得意门生孙工的事,虽然他只听了张光明转述的只言片语,但江宁几乎可以断定,这事绝对和周工脱不了干系。
毕竟,整个事情他是最大的受益人。
江宁重新回忆了一下研究所的职称晋升路径。
新人进了研究所之后,最开始是初级技术员,两到三年能升助理研究员,这一步基本靠资历和年限就能走通。
但下一步,就是真正的分水岭了。
从助理研究员升到副高级研究员,必须要有实际的成果,不看你的资历和年份,光是理论加论文也不行。
这个实际的成果还必须经过上一级测评,证明它可以实际应用在生产里面,能够解决实际问题。
拿不出足够分量的东西,就一直停在助理研究员的级别上,十年二十年都动不了,研究所这样的人一抓一把。
副高之上是正研究员,他们组郑工成绩也够厉害,参与过国家级项目,还有几个省级项目,但同样是副高级研究员。
只有刘研究员才是正研究员,整个农机所不过三四个正研究员的名额,每一个手里都攥着实打实的成果。
再上一级就是学部委员了。全国就那么几个,每个领域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段科长是整个黑省机械系统唯一一个学部委员。
而周工一个走材料路线的,在70年代想要拿出实际应用成果,简直难如登天。
材料方向的实验周期长、变量多、不确定性大,往往要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而且成功的概率极低。
江宁想到这,心里那条线又收紧了一些。周工负责带组传动系统的齿轮箱选型,这几天应该也快结束了。
到时候项目组的人肯定全部从车间转来实验室,做部分零件的试镀。
他这里,周工敢伸手吗?
江宁修长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想了片刻,觉得周工大概率不敢……
因为自己的背景。这人在研究所干了几十年,比谁都清楚什么人不能碰。
以前他敢抢别人的功劳,也是因为那些人没背景、没关系、没人撑腰,抢了就抢了,对方不敢闹。
以周工那种精准踩点、趋炎附势的性格,不可能做这种蠢事,除非他不想在黑省混了。
可70年代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背井离乡?他的根在这里,工作在这里,所有的关系都在这里,不可能因为抢一个功劳就把自己搭进去。
而且,从一开始自己就留了后手。
江宁想到这里,心里踏实了不少,不过该防的还是得继续防,他直起身来,迈开长腿,朝实验室走去。
午后的阳光把水泥路面晒得发白,他挺拔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子锐不可当的锋芒。
中午还在想着项目组的事,下午的临时会议就来了。
其他人陆续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会议室里响着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等所有人都坐定,刘研究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今天下午临时开个会,主要是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定一下。”
他翻开面前那本翻得有些卷边的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传动系统的齿轮箱选型已经到了尾声。
周工,你继续推进收尾的工作,数据整理好。实验报告下周一中午交到我这里,有没有问题?”
坐在左侧的周工习惯性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沉稳,挑不出半点毛病:“没问题。最后一组下午就能结束,周一准时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