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谎话精被真心话系统拿捏了 > 16. 莲花初绽
    翌日,城中流丹湖畔。

    游霜银见陈婆婆昨日刚中过暑,今日还要出摊来流丹湖买莲花,于心不忍,便跟过来,执一把蒲扇,时时在陈婆婆身旁跟着扇风。

    前几日,献春总是连绵阴雨,如今总归晴了好几天,流丹湖中的荷花总算是开花,游人如织,陈婆婆便挑着担子,跟十几妇人守在湖边卖新鲜的莲花。

    “这样成色的莲花也好意思要钱?”

    城中富商贾家的二娘子贾宝珠踱步到陈婆婆摊位前,扫视了箩筐里的荷花,瘦小纤细,蔫头耷脑,花瓣边缘发黄干枯。

    陈婆婆闻言赔着笑脸道:“贵人,今年流丹湖的莲花都是这样的,我给你挑一朵最好看的。”

    她从箩筐里翻找出一朵开得最好的,饶是如此,也带着几分病恹恹的味道。

    贾宝珠伸出手,却没接稳,那朵莲花摔落街头,被贾宝珠绣鞋碾过,成了花泥。

    “这流丹湖的莲花不及我贾府半分,也就你们市井小民当个宝贝,一群没见识的村夫俗子。”

    此话一出,原本正在摊贩面前挑选荷花的红男绿女也停了下来,生怕被当成见识浅薄的匹夫村姑。

    “贵人所言甚是,今年荷花长势不行,不及城中贾府风姿绰约,可我手中这朵,却是贾府没有的。”

    隔壁摊位的柳蒲从自己的箩筐里拿了一朵莲花出来,递到贾宝珠面前。

    围观众人定睛望去,原本枯黄的花瓣被向内折了起来,保留了花瓣上最粉嫩的颜色,一朵几近凋零的瘦荷此刻成了壁画里佛祖面前活过来的宝相花。

    贾宝珠讥讽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残花就是残花,折得再漂亮,也掩不住它原本的品相。“

    话音刚落,便听另一女声道:“这些莲花,我全都要了。”

    贾宝珠被当众驳了脸面,望向出声之人,她戴了一顶幂篱,看不清容颜,但那身掺金丝的绫罗便昭示此人身份不凡。

    她喊了价,掏钱的时候却犹豫了,问向身旁之人:“要给多少?”

    而她身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裴绿行。

    裴绿行无奈,替高调喊价的李世英付了钱。

    柳蒲欣喜地接过钱,“二位贵人稍等,我将所有花包好后,便送到贵府上。”

    李世英摆手发话道:“不必,直接送过去就是了。”

    柳蒲却摇头:“荷花不经颠簸,若是送过去花便烂了,贵人是好心,我却不想浪费贵人的好心。”

    李世英称赞道:“娘子倒是手巧心也善。”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裴绿行,“听闻献春城中每逢七夕便有选乞巧供奉的习俗,我看这位娘子倒很适合。”

    一旁游人也跟着附和。

    “咱们乞巧可不就是以求能有这样一双巧手?”

    “是啊,我看今年的供奉非这位娘子莫属。”

    柳蒲听了这些话,闹了个红脸,手上一分神,原本用来包扎的莲叶被撕成两半,见众人看过来,她又羞又恼,手下动作慢了下来。

    “蒲娘,我来帮你。”

    一世家公子打扮的人站到柳蒲身旁,拿过荷叶,帮着柳蒲一起打包,只是动作却不十分熟练,倒教柳蒲时不时娇笑着拎一朵荷花轻敲他面门。

    二人如此郎情妾意,倒教周围人纷纷惊叹。

    “天上有织女牛郎,咱们这人间倒有眼前这一双璧人。”

    “瞧这位贵气的小郎君,只怕平日不是写字就是抚琴的,到了小娘子跟前,偏肯屈尊挽袖管,这就叫千金难换有情郎啊!”

    “待二位以后成了亲,可别忘了咱们这群父老乡亲……”

    贾宝珠身后的丫鬟满穗认出柳蒲身旁帮着包扎的公子哥,惊呼:“那不是宫七郎吗,跟咱们二娘子指腹为婚的……”

    年长满穗几岁的霜红连忙捂住她的嘴,但那些话已经教贾宝珠听进去了。

    今日那些刁民眼神里的轻慢已经够让她难堪了,而跟她门当户对,从小指腹为婚的人,竟然在人尽皆知的七夕大街上,像个摇尾乞怜的下人一样讨好一个卖花贱妇。

    忍无可忍之下,她走到宫进奉面前,阴阳怪气道:“好一对神仙璧人,我当是哪里的浪荡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知廉耻,原来是你啊,宫七郎。”

    宫进奉见来人是贾宝珠神色骤变,下意识挡在柳蒲身前。

    这一举动让贾宝珠怒火更甚,当着众人的面责骂宫进奉道:“你我指腹为婚,你未退婚便当街和一下贱妇人拉扯调笑,我竟不知世家风骨竟已凋零至此。”

    “还有你,”她话锋一转,指向柳蒲,“你既然和他苟合偷情,难道他没告诉你,他已有婚约,还是你明知他有了婚约,偏要舔着脸做这攀高枝的野雀儿?”

    柳蒲遭此羞辱,埋头将李世英的莲花包好,低着头沉默递去,只是眼眶泛了红。

    李世英拨了拨花头的折瓣,声音很轻,却犹如千钧,“投生高门,是你的造化,出身乡野,是她的命数。出身只由天定,不可转也。”

    贾宝珠听得她有附和自己之意,面上一喜,正准备靠过去巴结,却又听到李世英的下一句,面色一僵。

    “可人生百年,若一辈子重复数着门第家世,倚仗祖宗的余荫去践踏旁人,除此之外便再无半点立身之能,跟那自命不凡的蠹虫又有何分别?”

    贾宝珠气得抖如筛糠,可偏偏又对这一番话无可奈何,她咬紧了牙,走到柳蒲面前,一字一句说道:“既然他们都说你手巧,那三日后的乞巧供奉,你我同台竞技。”

    “不就是平素里那些乡野织妇才会去抢的乞巧供奉吗,真当是什么登天的好差事?”

    她逼近柳蒲,低声道:“折个烂花,不过是市井里摆弄的下贱障眼法。高台之上,满城名流士绅都在看着,拼的是入得了厅堂的真本事,到时候你这个乡野村妇在万众瞩目下露了怯现了原形,我看你还有什么面目在献春待下去!”

    柳蒲却无丝毫畏惧,朝贾宝珠盈盈一拜,“三日后恭候阁下大驾。”

    眼见平息了此处争端,李世英打了个呵欠,“听泼妇吵架甚是无趣,宫里每日都有的戏份,出了宫也不放过我,我们走吧。”

    裴绿行却推脱自己公事繁忙,让千牛卫首领护送李世英回去。

    ***

    柳蒲一下子将荷花卖尽,和宫进奉二人成双成对归家去了,倒苦了游霜银,见陈婆婆箩筐里这一堆病荷,不知何时才能售罄,她眼瞧着这堆荷花又被晒耷头了几分。

    皎阳似火,蒸腾的热气熏得扇风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陈婆婆见她这般蔫样,把手中的荷花塞过去,“你快学学蒲娘的手艺,到时候也好教你如蒲娘一般,高攀一位如意郎君。”

    游霜银捏着那朵残荷,学着方才柳蒲的样子,想把花瓣一片片折起来,但她那双手摸得最多的就是尸体,哪有那种巧劲,没折两下,“刺啦”一声,一整片花瓣硬生生给扯了下来。

    看得陈婆婆心惊肉跳,忙说:“你轻些!”

    游霜银一边低头专心折,一边敷衍地回答:“我已经很轻了。”

    又扯掉了一片花瓣。

    陈婆婆哀叹道:“姑奶奶,你可饶了这群花吧,本来就半死不活了,你这一动手直接给它送葬了。你这手艺,想不得什么如意郎君了,只能跟着我一辈子卖花了。”

    游霜银却点点头,“那正好,我才不想什么如意郎君。”

    一片花瓣落地。

    “我最看不上那种奴颜媚骨,溜须拍马之人。”

    又一片花瓣落地。

    “我看他就是鞍前马后的一条哈巴狗……”

    花瓣扯干净了,连花蕊都没放过。

    “这大理寺少卿恐怕是出卖色相换来的吧?”

    最后只剩一个莲蓬,青绿滚圆,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的脑袋。

    她一手握莲蓬,一手握茎秆。

    手腕狠狠一拧。

    “咔——”

    “你这花还卖吗?”

    头顶忽然落下一句问话。

    游霜银一怔,抬眼便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裴绿行身旁的公主不见了,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摊位前,正好遮住她面前刺眼的太阳。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心里上下忐忑,不知道裴绿行把她刚才的话听到多少。

    “刚到。”

    游霜银正准备松一口气,又听裴绿行徐徐补上后半句。

    “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哈巴狗,出卖色相,就是没太听清,不知道娘子是否打算重复一遍?”

    ……

    游霜银连忙把手中折腾得不成样子的荷花藏到身后,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转移了话题,“不知郎君看上这里哪支了,我给你挑一支好的。”

    ”我看你身后藏着的就不错,拿来给我看看。“

    “这个是非卖品……”

    “一贯钱。”

    游霜银飞快地把身首分离的莲蓬与莲茎拍在裴绿行掌中,“成交!”

    手中的莲蓬是被人拧了下来的,还带着荷花的汁液香气,他在手中把玩了一番,调笑道:“我倒觉得此物颇有意趣,像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脑袋。”

    游霜银:……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莲杆,“拧得还挺狠。”

    “那是我在练习折荷花……”游霜银赔笑,一边在箩筐里继续翻找,“要不这个不卖了,我再换一支,两支,三支——”

    裴绿行打断了她,“我觉得挺好。”

    “好在哪里?”

    “好在可以提醒我,你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裴绿行拿着那个断头的莲蓬,给陈婆婆负了一贯钱。

    陈婆婆虽然是生意人,可也是个实心眼,连忙说:“这要不了这么多,剩下的花也一并送给贵人了,稍后我让丫头包好送到贵人府上。”

    她连忙学着柳蒲方才以荷叶包扎的手法进行捆扎,又塞了一把荷叶给游霜银,一边对着裴绿行点头哈腰:“我家丫头手可巧了,蒲娘子的手法她一学就会。”

    刚递过去的水嫩荷叶被游霜银一下撕作两半。

    陈婆婆拉了她一把,把她挡在身后,尴尬地冲着裴绿行笑,“是太阳太晃眼了……”

    裴绿行知道游霜银的手艺什么德行,对陈婆婆说:“不用麻烦了,几步路就到了。”

    视线又转到“只是要劳烦娘子,把剩下的一同送过去。”

    旁边的摊贩还在夏日灼热下卖力吆喝,见那头柳蒲早早凭借手巧收了摊,和宫进奉双宿双飞去了,这头陈婆婆和游霜银也把荷花给卖完了,纷纷艳羡不已。

    “同样是卖花,怎的人家的花有人包圆,咱们的花还得一朵朵求着人买?”

    “今儿什么日子,这高枝倒是齐刷刷伸到咱老百姓面前来了。”

    “瞧这位郎君,倒是比宫七郎还要贵气,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他的来历让那丫头去操心就行了,你就操心你这些蔫花什么时候能卖完就行了。”

    ……

    游霜银捧着一摞荷花跟在裴绿行身旁,二人沿着湖畔而行,湖畔杨柳依依,此刻却成了恼人的触须,她不得不向外几步,避开烦人的柳条,却又撞到了裴绿行的衣袖。

    裴绿行恍若未觉,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住突入的车马。

    她开始搭话:“公主今天买了荷花。”

    “嗯。”

    这句话噎得游霜银差点一口气喘不上了,她非得问个明白,“那你为什么还买?”

    “她买了是她的事,你手上这些荷花是我自己的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窃喜什么,只是带着笑问下去,自己也未察觉:“那你为什么不陪着她继续逛?”

    裴绿行的语气有几分无奈,“我若不来,你怕不是要把仅剩的荷花折腾完。”

    “你——”

    话音未完,裴绿行便打断了她:“你问了这么多,该我问了,你昨天伤到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她把胸脯拍得梆梆作响,“我身体健壮如牛,区区小打小闹,能奈我何?”

    这一下好像又拍得太猛,把她自己拍到咳嗽:“咳咳咳……”

    裴绿行走在前面,悄然弯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