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霜银趁着夜色一路奔向山下,身后是归巢的飞鸟,月色溶溶照于她眼前路。
她奔至半山腰,听见风声,听见鸟声,听见身后的松林摩挲作响,却暂时没听见那些人持刀佩剑的脚步声。
于是她停在半山腰上,倚在一棵大树旁喘着粗气。
喘够了气,她准备继续向下而去,却抬眼见到峭壁之上的亭中立着一个人,山风一吹,恍若仙人羽化。
落在游霜银眼里,却觉得,要是跳下来,那人该有多疼啊。
明明此刻最紧要的任务是下山,但她的脚步却像不受控制一般,一步一步地往陡峭的亭子拾阶而上。
等她气喘吁吁地爬到亭子前,她才看清亭子里的是一个男人,一身波光水灵的绫罗,一看便知其人富贵,倒像是自己想多了一般,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烦恼要跳吗。
倒是那人一路看着她从半山腰一步三喘地爬了上来,还未等她发话,便主动转过身来相询;“不是急着下山吗,怎么又爬上来了?”
游霜银一边倚着柱子喘气,一边用二言绝句回答他:“我以,为你,要跳,崖了……”
他闻言却是笑出声来,“若我真的打算跳崖,娘子又打算如何?”
游霜银想了想,真诚答道:“那样,会痛。”
那人听见她的答复笑意更深,从栏杆旁退了一步,站回安全距离之内,“娘子怎么说的好像你真的跳过一般?”
游霜银心头一跳,急忙搪塞道:“我梦里跳过,胳膊和腿扭成麻花一样摊在地上,像郎君这样好看的人,应该不会能接受自己这个样子的。”
她此话不虚,眼前之人一身霜白,形如仙鹤,衣袂随风而动,如一抹出岫薄云,眉眼如远山覆雪,又锐又冷,望之如修无情道的修士,可那双眼睛直直盯过来时却又觉得魂魄被摄魂钉在那里。
游霜银后背发凉,有些犯了怵,心下发毛,准备找个借口开溜。
那人却像看出她的想法一般,“千辛万苦跑了上来,现在又害怕了?”
游霜银却觉得山中冷意更甚,搜刮了半天借口,才想出来一个:“这么晚了,我要给我夫君回去做饭,回去晚了他要打死我的。”
那人垂眸望向她额头上的伤痕,眼底多了几分慈悲意味,“你头上的伤就是他打的?”
游霜银下意识地去摸,却被那人抬手拦住,“别摸,结痂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方绣帕,轻柔地给游霜银还未来得及处理的伤口擦拭,两人距离挨得很近,游霜银可以闻到他身上浅淡的檀香混合着山风里氤氲的潮气。
檀香安神,但用在此人身上倒像是被镇压法阵染上的一般。
他收回手,素白的手帕上染了点点鲜血,暗红色的,有掺杂了一些灰褐色的砂石。
那人轻笑:“看来你夫君平日里都在修炼铁砂掌。”
游霜银有几分尴尬,不知道怎么接着往下编,却见那人轻移一步,给她让出一片宽阔视野,同时手指着亭下一个蓝色身影说道:“他便是你的夫君?”
她定睛望去,那人一身蓝色暗花绫窄袖圆领缺胯袍,腰间配横刀,手腕束有皮质护腕,身手矫健,打扮得如此利落,不是赵云朗又是谁?
他一边快步登阶而上,一边警惕地朝亭子望来。
游霜银一见是他,便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合适的借口跑路了,她飞快转身,只留有匆忙留下的话音还在原地回荡,“这是我夫君,他定是见我晚归,故来寻人,我便先走了,郎君保重。”
她一路轻快地奔向她原来歇脚的半山腰,与赵云朗会和。
赵云朗没好气地说道:“你总不至于告诉我,你说的购置食物便是在山中凭栏远眺?”
游霜银捂着胸口,一边指着上方的亭子,“我刚刚见到有人要跳崖,便过去好言相劝了。”
却不曾想,赵云朗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刚才亭子里我只看到你一个人在那里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听了他的话,游霜银也狐疑地回过头去,发现亭子上空空如也,夜色里的一抹白按理来说应该是显眼的,但是再望过去,只有一片漆黑,那个人的身影像从来未曾存在过一样。
见鬼了?
赵云朗往前走了几步,见游霜银还在后面磨磨唧唧,回过头问:“还不走,要不你住这里得了。”
游霜银这才回过头,快走几步,跟到他身边。
裴绿行就在山脚处等着二人下山。
赵云朗为伤重的裴绿行雇了辆马车,世家子弟的风骨让他强撑着一口气,仍端坐于正中。
他失血过多,面白如纸,和山中那人一般穿了件素白的衣裳,却和那人截然相反,看不出丝毫鬼气,倒像一块温润油光的玉璧。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游霜银,“头上的伤都不处理就到处乱跑。”
游霜银抬手去捂,又被裴绿行拉下来,裴绿行摸出一个瓷瓶来,他说道:“闭着眼别动,我给你上药。”
本来她已经老实束手就擒坐进车里了,一听这话,立即掀开车帘准备跳到车外去躲。
裴绿行伸手去拉她,她被迫在逼仄的车厢里东闪西挪,又怕自己碰到了裴绿行的伤口,最后干脆不管不顾把自己缩成一团,找个安全角落去躲。
他未曾察觉,自己竟是轻声地长叹了一口气,“你额头上的伤不上药会感染,到时候就要留疤了。”
游霜银捂着脸不肯见人,“区区小伤,我才是身体的主人!”
裴绿行迫于无奈,只得伸出手去拉游霜银,游霜银既不想被他拉到,又害怕碰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处,在逼仄的车厢里东闪西挪,最后捂着脸找了个角落一钻,成了一只埋头进沙坑的鸵鸟。
这下裴绿行彻底不折腾她了,她对这个位置感觉到满意,于是再往里蹭了蹭,直至自己的脸蹭上了一片衣领,布料如云般轻盈,又触肌生凉。
这样名贵的布料唯一可能存在的地方是裴绿行的身上。
也就是说,她钻进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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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说见鬼了他能信吗?
游霜银猛地捂住脸直起腰来,还未等她开始大忽悠,车轮突然碾过一块小石子,整个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正好把她晃回去,一头砸到裴绿行的肩头的伤口上。
“嘶——”
游霜银沉默着直起腰来,没有再躲,“我们言和好不好,你不上药,我也不乱动了。”
裴绿行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不好。”
她想要挣扎,但是又怕再给裴绿行身上添上新伤,睫毛眨了八百回合,最后猛地闭上了。
“砰”的一声,药瓶子被拧了开来。
温润的奶香混合着冰凉的薄荷味在空气中蔓延。
游霜银听见裴绿行衣袖摩擦声,想来是蘸好了药,正准备往她头上抹。
她肩膀忍不住跳了一下,又被温柔地按住。
“别怕,不疼的
。”
他上次给她手指上的药痛得像上万只蚂蚁啃噬,现在说这话,当她是七秒记忆的鱼吗?
她的肩被按住,躲也没法躲,但她抻直了脖子,让脑袋竭力地往后靠,以期避过裴绿行的魔爪。
裴绿行没法,只得伸出手,绕到她脑后,把她不安分的脑袋定在那里。
见她这下彻底老实,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只是睫毛轻颤个不停,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安。
他一时失笑,动作却放得更轻,却见药粉敷上去时,游霜银身躯轻颤。
药粉甫一敷上去,薄荷和龙脑的凉意便教游霜银一惊,她下意识咬紧了牙关,等待着硬扛之后更为猛烈的痛感。
凉意过后,药粉从凉转热,和血肉融为一体,像裹了一层膜一般将伤口包住。
果然不疼。
额角刮过一阵风,温的,热的,有一点麻痒的。
她抬眼,正好跟裴绿行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连忙收手,以一个受伤之人不该有的速度坐回马车的主座,飞快说道:“刚才那是马车外吹进来的风。”
游霜银左看右看,发现马车上的帘子都是拉下来的。
“窗户是——”
“夜晚风大,刚吹进来的。”裴绿行急切地打断了她。
游霜银抬眼望向裴绿行,发现他那张苍白入纸的脸此刻多了些许红晕,犹如雨后晴光,烟雾缭绕之下又带着一点霞光。
她把车窗的帘子拉开,一本正经说道:“这车里太闷了,热得裴少卿脸都红了,为了避免少卿闷坏,我还是帮少卿把帘子拉开吧。”
帘子被拉开,晚风久候不至。
游霜银回望过去,裴绿行别过脸,虽不作声,但染上绯霞的耳垂倒胜过千言万语。
车轮辘辘,继续往前赶起路来,二人谁都没再说话,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这辆车满当当地载着,一同载回了献春城中。
三人俱是折腾了一整个白日,但此刻仍不能歇下。
府衙来报,刺史张懿和长史吴雍家中走水,现在火势连成一片,需要裴绿行去坐镇大局。
刺史是一州长官,现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只怕城中要乱成一锅粥了。
裴绿行带伤赶到现场,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刺史府邸和长史府邸位于献春城中东区,虽然临水,可以就地取材,但两处府邸相邻,又以楠木为梁,以至于火势迅速蔓延,几乎要烧到隔壁的其他府宅去。
周围府邸中的家奴自发从河中取水救火,却不见原本张刺史和吴长史府中的家奴。
火势愈演愈烈,府中梁柱发出爆裂的声音,金丝楠木的顶梁柱被烧得裂开,发出一股浓烈馥郁的奇异香气,而在这香气之下,是更为浓厚的烧炙肉类的气味。
并非是刺史府和长史府上的家奴见火不救,而是已经在这火焰之下化为焦尸了。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裴绿行下令将用麻绳拴上铁钩,将临近两处府邸的木质楼阁拉塌,避免被殃及,使火势加大。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原本雕梁画栋的华贵建筑在今夜化作一片废墟。
曙光乍起时,献春城东的这场大火才终于在烧无可烧之下停了下来。
原本碧瓦朱檐的刺史府和长史府俱化作青烟焦土,府中无一人生还。
裴绿行踏进废墟之中,见其中尸横遍野,却无丝毫挣扎痕迹,可见火起之时,这些人就已经死去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