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豆蔻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楼里的伙计们笑容满面的迎来送往,再加上韩落宁故弄玄虚的新戏,以及承诺的折扣作为噱头,三三两两的路人被勾起了兴致,一同进了店。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一楼大堂便坐满了大半,大堂中茶香袅袅升腾,一盘盘精致小巧的点心被伙计们端上各桌。
戏台方向传来丝竹管弦轻响,伶人们依次上台,伴着锣鼓声正式开演。
台下宾客一边品茶尝点,一边听戏闲谈,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午后。
虽是日头高悬,好在冯记茶楼选址极佳,整座楼宇背靠高墙,屋檐宽阔向外延伸,后院几棵老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将茶楼笼在阴凉之下。
大堂中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批,却依旧是座无虚席。
伙计们楼上楼下地跑着,添茶、送点心,步履不停。
二楼雅座的客人们手中捧着花茶,碟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其中有人咬下一口糕点,瞬间眉眼舒展,转头便同身旁的同伴低声赞叹。
“这点心味道当真不错,甜而不腻。”
“这花茶也清润,与这糕点相得益彰,午后在这儿听戏,实在惬意。”
“那咱们明日还来?”
“是个好主意。”
韩落宁与周云舒就在近旁,听见这番评价,心中皆是十分宽慰,两人极具默契地相视一笑。
“今日生意不错,果然还得看黄历。”韩落宁调侃着说道。
周云舒被她逗乐了,笑着回应:“是啊。”
两人在二楼巡视一番,又相伴着下楼。
韩落宁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茶楼的大门,脚步一顿。
“怎么了?”周云舒问道。
门口一个将发髻利落盘起的青衣女子正准备进来,她身侧跟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小姑娘眉眼灵动,蹦蹦跳跳地跟在青衣女子身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是张婉和韩维桢。
韩落宁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之色,立马转头同周云舒轻声说道:“我阿嫂来了,我先行一步下去招呼他们。”
“嗯,去吧。”
周云舒素来体贴,闻言只含笑点头,催她快去。
韩落宁脚步轻快,跑跳着几步便下了楼梯,她从角落穿过前厅,径直迎到了张婉跟前。
韩维桢一见韩落宁,两只大眼睛顿时亮起来,小姑娘往前一扑抱住她,清脆的嗓音喊道:“姑姑!”
“阿嫂,阿桢,你们怎么过来了?”韩落宁眉眼含着笑,轻轻拍了拍韩维桢的肩膀,语气里藏着几分欢喜。
“你写信送到韩府,信中说茶楼今日开张,当然得过来给你捧个人场。”张婉含笑看向韩落宁,她的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调侃着赞道,“不过见此情形,想来此事多虑了。”
“哪里的话,阿嫂莫要打趣了。”
“姑姑姑姑。”韩维桢突然摇了摇韩落宁的裙摆。
韩落宁低头看她,问道:“怎么啦,阿桢。”
韩维桢舔了舔嘴巴,说道:“好香啊。”
“是茶点的香气,阿桢想吃啦?”韩落宁先是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又蹲下身打趣道,“没回我做了糕点都会送到韩府,阿桢怎么这么馋呀?”
“谁叫姑姑的手艺好!”
小姑娘嘴真甜。
韩落宁听完,笑得差点合不拢嘴,她没忍住捏了捏韩维桢的脸,说道:“阿桢,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说完,她站起身,同张婉说道:“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来,二楼特意给你们留了雅座和雅间。”
下午的戏比较唬人,担心韩维桢看了夜里睡不着,张婉便让韩落宁领着她们去了二楼雅间。
豆蔻端了一壶花茶和几碟点心进来,韩落宁让她也留下。
“你今日忙里忙外的不累嘛?先坐下歇会儿吧。”
于是几人围坐在桌旁,品茶尝点,有说有笑。
张婉问及筹备茶楼时的各种琐事,韩落宁便简单从选木料讲起,又带过选地址、招伙计、定茶点等等,其间豆蔻也帮她答上一两句,韩维桢在一旁时不时插上几句稚气的问话,雅间气氛轻松愉快。
闲谈之间已至黄昏,落日余晖漫过屋檐。
楼下戏台已然落幕,白日间的喧闹慢慢停息,茶客们也陆续起身离店。
雅间内。
张婉缓缓站起身,伸手拢了拢韩维桢的衣襟,同韩落宁温声道:“时候不早了,我带阿桢回去了。”
韩维桢揉了揉眼睛,乖乖牵住自己母亲的手,又仰头冲韩落宁甜甜地笑。
韩落宁也随之起身,亲自送二人出了茶楼。
“姑姑再见!”
“阿桢再见。”韩落宁又抬头看向张婉,“阿嫂你若是有空,就带着阿桢常来啊,反正位置都替你们留着。”
“好。”
……
窗外晚风习习,四下静悄悄的。
书房窗户透出淡淡的光亮,江烨尚未歇息。
韩落宁又敲响了他的房门,江烨已然习惯,起身给她开了门。
见韩落宁两手空空。
江烨揶揄:“今夜怎么空手来的?”
韩落宁闻言一怔,随即明白他话中所指,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垂眸轻咳一声:“额……这些天忙着茶楼的事,没来得及。”
江烨顺势接过话:“听说了。”
“什么?”
“冯记茶楼,听说了,生意火爆。”江烨嘴角噙着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很厉害。”
韩落宁听见江烨夸赞她。
灯烛跳动,暖光落在二人肩头,她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谬赞。”韩落宁慢吞吞回道,“不止是我一人的功劳。”
“你的主意好,不然也没有别人施展拳脚的机会。”江烨却有些固执地说。
韩落宁闻言扬了扬嘴角,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稍一停顿,抬眼望向江烨,轻声开口问道:“殿下明日得空吗?”
她指尖微微蜷了蜷,眼底藏着几分期待。
“何事?”
韩落宁直言回答:“这半个月茶楼生意不错,慢慢也稳定了下来,若是殿下明日有空,便斗胆请殿下去茶楼听戏。”
江烨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你约我,自然是有空的。”他顿了顿,又说,“明日几时,你定。”
“那……明日未时三刻?”
“好。”
……
翌日,未时三刻,冯记茶楼。
江烨依照约定的时辰到了冯记茶楼,韩落宁引他到了二楼雅座。
“殿下,请。”韩落宁抬手道。
江烨顺势坐下,身侧凭栏能望见楼下戏台与往来的人影,视野开阔,位置极好。
“这位置倒是不错。”他目光扫过楼下的热闹景象,淡淡开口。
韩落宁在他对面坐下,从桌上的茶盘拿起一只杯盏,又伸手提起桌边那把素白瓷壶。
壶身尚留着温热,她对江烨解释说:“这茶是我让豆蔻在殿下来之前就备好的。”
说罢,韩落宁一手扶着杯盏,一手缓缓倾壶,茶汤缓缓注入白瓷杯中,淡淡的茶香随之漫开。
江烨接过,浅浅呷了一口。
清润的茶汤滑入喉间,淡雅的茉莉花香在唇齿间缓缓散开,香气不浓不烈,余味清爽。
“茉莉花茶?”江烨抬眸,
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韩落宁点头称是,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不错,这便是冯记茶楼的特色之一。”
“盛夏闷热,花茶清润解燥,确实不错。”江烨稍一颔首,顺着她的话问道,“那其二呢?”
韩落宁并不作答,而是从案下拿起一个朱红食盒,放在了桌面上。
她缓缓打开食盒,将食盒中的点心取出来,推至江烨面前。
“先前答应殿下的琼叶糕。”
江烨垂眸看向碟中糕点,翠色糕团玲珑精致,还有淡淡的草木甜香。
“模样倒是比上次还要好。”江烨小声说。
“什么?”韩落宁没太听清。
“没什么。”江烨伸手拿起银签,插起一小块琼叶糕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
韩落宁朝他笑了笑,回道:“殿下喜欢便好。”
“茶楼以花茶配点心,这便是其二。”
江烨闻言,手中一顿,又看了看碟子里的琼叶糕。
韩落宁立刻补充道:“琼叶糕可是特意为殿下做的,茶楼的客人可是吃不到的。”
只见江烨又插了一块琼叶糕。
“主意也不错。”江烨若无其事地说。
韩落宁瞥了一眼凭栏之下,看见底下戏班的伙计正来往奔走,往戏台上摆放布景道具。
她抬眸看向江烨,眉眼浅浅弯起,语声轻缓:“殿下,戏快开场了,不妨看一看?”
江烨顺势侧头望向楼下戏台,台上人忙碌穿梭,台下宾客也渐渐安静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向戏台方向。
他微微颔首,身子微微往凭栏处靠了靠。
“既然来了,瞧一瞧也未尝不可。”
话音才落,一阵清亮的锣鼓声骤然响起,丝竹管弦次第奏响,戏幕就此拉开。
神龛立在台中央,老旦扮作李母,声声悲啼唱诉女儿将要赴死的苦楚,凄婉唱腔飘上二楼。
韩落宁的手肘轻轻搭在凭栏上,她静静地望着台下,神色未明。
江烨端起茶杯,目光落向戏台。
“李寄斩蛇的故事。”
戏才开始,他就猜了出来。
韩落宁轻轻应了一声:“嗯。”
“没想到你们竟然改了《搜神记》。”
“也没想到殿下涉猎竟然如此广泛。”韩落宁坐直身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花茶,“我还以为,殿下平日里只读些策论之类。”
江烨闻言,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目光落在韩落宁的脸上,温声道:“倒不至于如此古板,闲时,也会读些别的。”
“如此想来,倒是我不对。”韩落宁抬手朝他作了个揖。
“无妨。”他抬眼望向戏台,缓缓续道:“李寄一介女子,不惧凶险,以身赴险,除却一方祸患,有这般胆识,是许多男子都不及的。”
韩落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正因如此,才想把这故事搬上戏台,让更多人看见。”
“这戏,便是其三。”
江烨目光依旧落在韩落宁身上,他眸色沉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倒觉得,你与李寄,确有几分相像。”
韩落宁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为何这么说?”
“李寄是以身赴险,除去一方祸患,而你为开茶楼,事事亲力亲为。”江烨缓缓说道,“你们都是女中豪杰。”
“殿下谬赞,只是李寄孤身一人,而我有豆蔻云舒相伴,此番称赞,实在愧不敢当。”韩落宁垂了垂眼,谦逊说道。
江烨看着她谦和的模样,嘴角依旧擒着笑,却不再作声。
只听见韩落宁又说道:“不过还是多谢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