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
韩落宁只当江烨是未曾听清她说的话,于是便又复述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加柔和了些。
“是,想请殿下帮忙题字。”
她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恳切,轻声问道:“不知殿下现下可方便?”
“自然方便。”
江烨还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
他闻言微松心神,声音和缓,柔声问道:“只是你这茶楼的名字,这么快便想好了?”
韩落宁闻言点了点头,回他:“是,就叫冯记茶楼。”
“冯记茶楼?”
“云娘,你明明不姓冯,为什么铺子要叫冯记糕点铺啊?”小姑娘跟在云娘身后,语气脆生生地追问,像一只不肯歇嘴的小麻雀。
那应当是韩落宁八九岁时的事情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走起路来两颊的肉微微颤动,云娘便时常爱捏她的脸。
云娘搬来华县不久,用自己的积蓄开了冯记糕点。云娘很喜欢韩落宁,因为她生得白净,便时常愿意带着她玩儿。
那日云娘手头正忙,她一面揭盖翻糕,一面准备另一种糕点的食材。
韩落宁还像个小炮仗似的,云娘被她缠得没法了,只得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软糯的脸颊。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小不点儿。”
小姑娘立刻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反驳:“我才不是小不点儿。”
接着她依旧不依不饶,追着问道:“云娘,你的铺子到底为什么要叫冯记糕点呀?”
“没大没小。”云娘听见她的称呼,不轻不重地嗔了一句。
她重新站起身,将蒸笼盖严实了,又拿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汽。
随后,云娘的眼神放空,思绪已然飘向了远处,韩落宁便站在她面前,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云娘才缓缓回过神,她浅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缘由很简单啊,教我手艺的师傅姓冯,故而就叫冯记糕点了啊。”
也许是当年韩落宁觉得这个答案太过随意,心底隐隐有些失望。
“就只是这样?未免也太没意思了吧。”
“嘿你个小家伙,这叫传承,懂不懂啊?”云娘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不懂。”韩落宁做了个鬼脸,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
“落宁?”江烨轻声唤她。
韩落宁猛地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
“哦对,就叫冯记茶楼。”韩落宁回过神了,她自顾自地说着,“我师傅,殿下曾见过的,我打算在茶楼里售卖一些糕点。”
她这么一说,江烨自然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她要传承她师傅的手艺,便不再多言了。
韩落宁很快恢复了活跃的状态,仿佛方才的出神从未发生。
“殿下若此刻得闲的话,就帮我写了吧。”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轻声催促着。
“这般着急?”江烨挑了挑眉。
“哎呀!这不是殿下平日里事务繁忙吗?”韩落宁双手相拍,她上前半步,笑意盈盈地,伸手轻轻戳了戳江烨的肩膀,“这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当然得抓紧点啦。”
江烨被她这副讨巧的样子逗得低笑,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目光柔和地落在了她身上。
“也罢,我现在就去书房里写。”
“那再好不过啦!”韩落宁眉眼含笑,欣喜地拍了拍掌。
于是,她便亦步亦趋跟在江烨身后,一路“尾随”至书房门口。
江烨停下脚步,她也跟着站定。
他转过身看向她,眸中带着一丝玩味:“还要跟着我一同进去?”
韩落宁并不答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依旧噙着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江烨有些无奈,任由她跟着进来了。
他径直走到屏风后的书案旁,拣出一张尺寸合宜的厚宣纸,平铺在了案面之上。
韩落宁依旧亦步亦趋,也跟着绕到屏风后方。
“今日倒是敢往里头来了?”江烨略带打趣地开口。
“此一时彼一时嘛。”韩落宁装傻充愣,她两只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她上前一步,迅速在砚台上滴了一滴水,又抢先拿起墨锭,抬头对江烨说,“我来替殿下研墨。”
说罢,不等他答话,她便握着墨锭,低头在砚台上缓缓打圈研磨。
江烨一时无言,立在一旁看着她。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韩落宁神色专注地研着墨,忽然鬓边一缕碎发垂落了下来,她腾不出手去拨,便打算用肩膀去蹭。
可不等她动作,江烨已经抬起手,他动作十分自然地替她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韩落宁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只觉得被江烨误触的耳垂有些痒,她并不敢抬头去看,只看着砚台里浓稠的墨汁,低声说道:“殿下,墨研好了。”
江烨收回手,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应道:“好,多谢你了。”
“嗐!殿下不必客气。”韩落宁还站在原地。
江烨见她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心底一时有些意外。
“你打算守在这儿,看着我写完?”
可以吗?”韩落宁顺着他的话反问。
江烨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纵容:“自然是可以的。
“只是离砚台远一些,小心沾上墨汁,脏了衣裳。”
说罢,他将自己坐着的木椅往旁边挪了挪,指了指空着的位置,对韩落宁说道:“站这边来。”
韩落宁便依言上前,轻轻挪到了他的身侧。
两人的距离比方才更近了,她能看见江烨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习字练武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他抬笔、蘸墨。
江烨腕骨一转,韩落宁见墨色顺着笔锋游走起落,字样逐渐成型。
他写得并不快,但每一笔都苍劲有力。
待最后一笔收锋,江烨抬手,将毛笔搁在了笔搁上。
韩落宁眼睛一亮,忍不住微微倾身凑近细看,她不吝夸赞:“写得真好,多谢殿下。”
江烨面露微笑,柔声说道:“你满意便好。”
“满意满意!十分满意!”韩落宁点头如捣蒜。
说罢,韩落宁小心翼翼地卷起宣纸,她动作很是轻柔,宛若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不必这般小心,当真折坏了,我重新写一幅便是。”
江烨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觉得无奈又好笑。
“这可是殿下专门为我题写的,哪里能随随便便就弄坏了呢。”韩落宁的话说得很好听,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有意要让他听着舒坦。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根细玉绳,仔细将纸卷束牢,抱在臂弯之间。
“今日多谢殿下。”韩落宁又郑重地道了回谢,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天色已晚,就不再叨扰殿下了。”
“嗯,你也早些歇下吧。”
……
找江烨题好了字,韩落宁第二日便动身去找专做牌匾的作坊。
那幅题字被妥帖安置在锦匣之内,韩落宁坐在马车内,双手抓着锦匣,生怕给摔了。
豆蔻坐在她的对面,瞧着她小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这殿下题的字,姑娘护得真紧。”
“毕竟是我们茶楼的门面,当然得护好。”韩落宁垂眸,指尖在锦匣上抚了抚。
豆蔻点点头,往前挪了挪身子,她掀开一点车帘往外望,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万事开头难,若是牌匾做好,开张应当会顺利。”豆蔻放下帘子,她转头看向韩落宁,语气有些兴奋,“往后茶楼热热闹闹的,倒叫人期待。”
“是啊。”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豆蔻又将帘子掀起来,马车停在了一家木作坊前。
“姑娘,到了。”豆蔻伸手去扶韩落宁,“林管家果然没有说错,真是家老字号。”
韩落宁回握住
豆蔻的手,“噗嗤”一笑,打趣道:“瞧你这话说的,林伯难道还能骗我们不成。”
作坊门口里面堆着打磨好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屑与桐油气味,坊内传来刨子推拉的沙沙声响。
守在门前的伙计见有客来登门,连忙快步迎上前来。
“二位姑娘,可是要做木器?”
伙计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们想定一块牌匾。”韩落宁将怀中锦匣往前递给他看了一眼,“劳烦通传一声,我今日带了原样题字。”
“得嘞。”
伙计应了一声,引着二人往里走。
豆蔻跟在身侧,目光一直留意着韩落宁怀里的匣子,她低声提醒:“姑娘走慢些,当心脚下木渣。”
“你也是。”
行至院中,一位须发半白的坊主迎了上来。
他双目炯炯有神,一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与木料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韩落宁环顾四周,寻了一处干净的案几,才轻轻把锦匣放下,她缓缓打开匣盖,小心地将那幅江烨题写的宣纸取出来,平铺在坊主面前。
坊主的目光落在字上,他眼睛一亮,情不自禁俯身细看。
他指尖悬在宣纸上方,不敢触碰,语气赞叹:“姑娘一手好字啊!”
韩落宁摆了摆手,唇角浅扬,解释道:“坊主误会了,这字并非是我写的,只是相熟之人所赠。”
“敢问是何人所赠?在下看这笔迹,竟与容老将军的墨宝有几分相像。”
坊主眼中满是向往,言语间还带着几分期待。
容老将军容元义的事迹韩落宁还是听过的,他与当今丞相周如松是同僚,同为先帝的左膀右臂,若不是后来战死沙场,如今定然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柱石之臣。
容元义还是江烨的外祖父,想来江烨的字,便是承袭了外祖父的笔墨气韵。
“可惜啊,容老将军留存在世的墨宝并不多,”坊主怅然叹了口气,“市面上的又多为赝品。”
“姑娘,不如你替在下,找你那友人再求一幅字?这牌匾,我免费帮你做了,工费木料一概不收!”
“不必了,若真这么做了,与市面上那些赝品又有何分别?”
韩落宁摇了摇头,她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
老坊主闻言一怔,稍稍愣神片刻,随即恍然,他脸上露出了几分愧色,拱手叹道:“姑娘说得在理,是在下唐突了。”
一旁的豆蔻见气氛缓和,适时开口:“坊主,咱们还是好好商议这制牌匾的事吧,我家姑娘可是专程寻到您这儿来的,听说这是老字号,信得过您的手艺。”
“这是自然。”
坊主收敛方才求字的心思,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二人走到了院中堆放木料的棚子下面。
棚下整齐码放着各色木材,每个木材纹理深浅,各有所异。
“我们选最上乘的木料。”韩落宁目光扫过那堆木料,“这个,我看这个不错。”
她抬手指向其中一块琥珀色、带着麦穗纹路的木材。
坊主见她选中这块,不由得点头赞叹:“姑娘好眼力,这是黄花梨木,质地紧实,不易变形开裂,色泽华贵内敛,用来做牌匾,定然极为大气。”
“那就要这块了。”韩落宁没有犹豫。
他稍作停顿,又提醒道:“只是此木十分珍贵,价钱也要高上不少。”
韩落宁走上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黄花梨木料的边缘,仔细查看着,确认木料完好无损。
她转身,朝豆蔻点了下头,豆蔻便心领神会,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坊主面前。
“这是定钱。”韩落宁声音平和,“余下银两,待牌匾完工之后,我再来付清。”
老坊主伸手接过,他掂了掂荷包的分量,又仔细收好了。
“牌匾底色不必重漆,保留黄花梨本身的肌理,只用在字迹处描上一层淡金,素雅一些,不必太过张扬。”韩落宁嘱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