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韩落宁说再要一瓶祛疤膏,周云舒这几日便着手潜心起了这件事。
她一手翻阅着自己誊写的改良过的医方,一手捡拾着命下人买回来的药材。
“丹参、羊脂、三七、五倍子、白芷……”
周云舒低声喃喃核对,她每念一味,便要捻起少许细细闻过,确认成色与气味都对得上,这才放心地搁下。
她的心思尽数落在药料之上,全然未曾察觉身后已然立了一人。
那人在她身后静静站了许久,见周云舒始终没有发觉自己,不由得满心委屈,重重跺了跺脚,扬声喊道:“表姐!”
周云舒正捏着一撮五倍子细看,闻言才反应过来,她从容放下手中的药材,转身看去:“佩兰,你怎么来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上回在赏花宴上为难韩落宁的女子,也就是周云舒的表妹,京中最大的茶商,陈家的小女儿,陈佩兰。
陈佩兰今年刚行过及笄之礼,生得一张娇憨的脸庞,眉眼间稚气未脱,只是此刻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你为什么不理我?”陈佩兰很无理取闹地说道,“我在这里站了这么久!”
“佩兰,我手头正忙着,你不要胡闹。”
周云舒心中颇感无奈,自家这位表妹自幼被家中娇宠惯了,性子素来任性。
“呜呜呜……”见周云舒有些不耐烦了,陈佩兰眼圈一红,当即委屈地哭出声来,“你不理我就算了,你还嫌弃我。”
周云舒看着她这副说哭就哭的本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来了?”
说完,递给她一张素静的帕子,又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见周云舒给了她个台阶下,陈佩兰见好就收,她接过周云舒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挤出的眼泪,哼哼唧唧地转移话题:“你是我表姐,我还不能来看看你吗?”
周云舒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她这话不过是随口敷衍。
陈家有钱没权,陈佩兰的同胞哥哥陈旌兰应当是遗传了自己的亲爹,也是个徒有其表的,科考没考出什么成绩,如今在宫中任了个闲职,还是托周如松给安排的。
周云舒的舅舅素来性情软弱,拿不出什么主见,想来陈佩兰此番前来,应当是外祖母易氏的安排。
“外祖母让你来的吧,她老人家近来可还安好?”周云舒默默叹了口气,一语道破缘由。
“吃得香睡得稳,尚且有余力训斥旁人,自然是好得很。”陈佩兰撇了撇嘴,嘟嘟囔囔地说道。
她说着,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往周云舒跟前凑了凑,“表姐,你方才在弄的那些药材,都是做什么用的呀?”
周云舒没有立刻答她,反而不紧不慢地开口:“没什么,不过是配些外用的膏药罢了。你今日来,当真是只为来看看我?”
陈佩兰被问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了一瞬,才讪讪道:“外祖母说……说让我多来你这儿走动走动,也好见见世面。”
眼见陈旌兰仕途无望,难成大器,易氏便把全部期许,落在刚行过及笄之礼的孙女陈佩兰身上。一心盼着她能够嫁入皇亲贵胄之家,借姻亲抬举陈旌兰的前程,好叫陈家一朝飞黄腾达。
上一次陈佩兰能同周云舒一起进宫便是易氏的意思,毕竟她是周云舒的外祖母,周云舒自然不好拂她的面子。
周如松对此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陈佩兰常来了,毕竟还是亲家,纵然在周云舒幼时,她爹娘因意外已双双去世,但也没跟陈家真断了联系。
“佩兰,你也看见了,我如今有事在忙,你先去正厅歇息片刻,可好?”周云舒做事最不喜欢被人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耐,耐着性子好言相劝。
“不要!你还要做什么?我为什么不能看?”陈佩兰有些没眼力见,继续胡搅蛮缠。
“陈佩兰!”
周云舒平日里性情温雅,待人谦和周到,唯独不容旁人打乱自己做事的章法。
“凶什么凶……”
眼见周云舒真的动怒了,陈佩兰顿时没了气焰,闷闷“哼”了一声,悻悻转身离去。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下人前来禀报,请周云舒前去用午饭。
她将药炉的火势调小,方才移步厅堂。
周如松不在府中,陈佩兰早已落座,并未动筷,只等她过来。
周云舒便在她的对面坐下,语气平和地说道:“用饭吧。”
待一桌饭菜尽数用完,陈佩兰终究按捺不住,开口质问:“表姐,那日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什么?”周云舒微微蹙眉,一时未曾反应过来。
陈佩兰继续说着,语气很是愤懑:“那日赏花宴!那昱王妃都不知是哪里来的乡野丫头,凭什么能嫁给昱王,明明你们才相配!”
“佩兰。”周云舒冷声制止她,“昱王与昱王妃乃是陛下赐婚,休得私下妄加议论。”
“我明明是在替你打抱不平!”陈佩兰满心委屈,十分不解,“你反倒这般呵斥我,害得我好没面子!”
“我何曾需要你来替我出头?”周云舒语气依旧平静,“外祖母同你说什么了?有些流言不过是有心之人有意传播,不可当真。”
“更何况,不论昱王妃从前是什么身份,如今她都是身份尊贵的王妃,当时你若是得罪了她,会给陈家招来祸事的。”
陈佩兰自知理亏,抿紧嘴唇,不再吭声。
周云舒看着她,轻笑了声,拿出一盒点心,递到她面前,哄小孩儿似的:“好了,别难过了,尝尝?”
“不要!”
陈佩兰傲气十足,不肯受这份示好。
周云舒将食盒打开,里面放着精致的如意凉糕。
这是韩落宁见她喜欢,后来又特意做了送来的。
“当真不吃?”周云舒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
陈佩兰瞥了眼里头的如意糕,发出淡淡的红豆香,咽了口口水。
“吃吧。”周云舒直接递了一个到她嘴边。
陈佩兰下意识张口咬住,细细咀嚼,清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散开,果真十分可口。
周云舒笑着问道:“好吃吗?”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陈佩兰面上泛起几分不好意思,也说不出赌气的话了,只轻轻点了点头。
“忘了跟你说了,这个是昱王妃做的,好吃你多吃点。”周云朝她狡黠一笑。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怔在原地的陈佩兰,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
又过了几日,周云舒终于是将祛疤膏制好了,她将药膏送去了映红轩,让掌柜的以送成衣的名义送去了昱王府里。
还附上了一张字条。
[此药膏对新生疤痕修复颇有成效,至于陈年旧疤,我未曾试过,效果尚不可知。]
韩落宁收到药膏之后,回了一封信,约两人都得闲时,便再出来吃茶小聚。
“姑娘,您身上的伤早已痊愈,为何又向周小姐求了一瓶药膏?”豆蔻立在一旁,一边替韩落宁研墨,一边疑惑开口。
韩落宁提笔蘸了蘸研好的墨汁,左手轻轻按住宣纸,边写东西边抽空回她:“未出阁前,我在华县结识了一位有人,他脸上留着一道伤疤,素来不愿示人,我想着,云舒制出的药膏或许能帮到他。”
“原来是这样。”豆蔻恍然点头,眉头却依旧微蹙,她
依旧有些不解,“可是周小姐不是已经在信里写明,这药膏对陈年旧疤的效用,她也并无把握吗?”
韩落宁笔尖微微一顿,墨点轻轻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黑色。
她垂眸望着纸上墨迹,缓缓答道:“这我自然知道,这药膏我替他要来了,有没有用是一回事,我有没有帮忙,是另外一回事。”
“帮忙和帮上忙,本来也是两码事。”
豆蔻望着她难得安静的侧脸,低声应道:“我懂了。”
韩落宁朝她浅浅一笑,重新蘸了墨,继续方才未写完的书信。
“药膏能否起效全看机缘,朋友一场,我只求日后回想起来,不至于悔憾当初什么都未曾做过。”
等写完信,韩落宁寻了个江烨不在的晚上,独自从后院翻了出去。
夜色沉沉,四下院落寂静无声。
韩落宁摸出脖子上挂着的素银哨,拿起它吹响了。
不过片刻,一道玄色身影自暗处落于她面前,他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韩姑娘。”
“清风?”
是清风正好,她还担心来的是什么不认识的旁人,还得再费一番功夫沟通。
韩落宁又惊又喜,“怎么是你?你家公子也在尚京吗?”
清风依旧垂着头,夜色掩去他大半的神情。
只听他声音低沉平稳地回答:“公子并不在尚京,派属下来京中办事的,敢问韩姑娘可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我没什么事。”
韩落宁不再细究,伸手自怀中取出那只雕花木锦盒,双手微微向前递出。
“这是?”清风抬眼,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之上,神色带着几分迟疑。
“这个给你家公子。”韩落宁回答。
“给公子?”他低声重复一句,眼底满是疑惑,“韩姑娘,盒中是何物?”
“一盒祛疤膏,你家公子或许能用上。”
清风沉默片刻,才伸出双手,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锦盒。
“多谢你了。”韩落宁笑了笑。
“韩姑娘若没有别的事的话,清风就告退了。”
韩落宁朝他颔首:“嗯。”
夜幕之中,清风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两日后,昱王府书房。
窗棂漏进浅浅日光,落在堆叠如山的卷宗之上。
江烨方才处理完一批公文,正趴在桌上浅睡。
“王妃寻得一盒祛疤药膏,托属下转交给殿下。”
清风躬身立在书案前,双手将那只锦盒捧起,如实转述韩落宁的话。
没了睡意。
江烨直起身子,他抬眸,目光落在了那只雕花木锦盒子上。
他伸手缓缓挪了过来。
江烨的指尖抚过盒面上的雕花纹路,他慢慢掀开盒盖,里面是一瓶药膏。
他将药膏取出。
“她倒是费心。”江烨低声吐出一句,语气听不出褒贬。
底下压着一封信。
江烨又将信取出,没有半分迟疑,将其拆开。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姜昱,别来无恙。近两月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已经嫁为人妇,行动不如先前随意。
然,心中记挂友人,碰巧得到一瓶祛疤膏药,颇有效用,你或许可以试试。
落笔至此,祝你一切都好。]
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底,江烨指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收紧。
当时他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没想到真的被人牵挂上了,心中除了感慨,不免有些心虚。
他缓缓将信纸合拢,重新折好,与锦盒一并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