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完粽子,阿薇借口要去校场,实则躲回了房里。
这几日家里的小厮不分日夜地在家中巡视,她想要翻墙偷跑是根本不可能的。唉,之前还答应过林灵竹,说要翻墙去看她的。
对啊,说起来也有好久没听见姨母的消息了,为何阿娘最近也没提起过要去看看姨母呢?
她忘了倒情有可原,可以前阿娘一直都把姨母放在心窝上,隔几日就要提一嘴。
就像今日做香囊,放到以前,她一定会说做些香囊送去,还得千挑万选出一个哪哪都无可挑剔的。即便相隔千里,也会专门托驿站送去。
现在都在京城,怎么反而疏远了呢?
说起来,这种转变似乎是在有孕之后,可不过是身体里多了个孩子,人的性格和看法怎么会就因此而改变呢?
阿薇在床上躺着也心烦意乱的,便起身去了校场,学着今早满江波的样子,在树上挂了一个铃铛。
午后的风吹得更加凶猛,铃铛在叶片之间叮铃作响,她看不见铃铛,就只能靠着那“叮铃”的声音去判断铃铛的位置。
她举着弓,听了许久,直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天地间只留下铃铛的响声和风声,再射出一箭。
射空了,预料之中。
羽箭射落了几片树叶,离铃铛不知还有多远……
之后她花了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铃铛依旧挂在树杈上,一次也没有落下来过。
阿薇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这棵叫她失败了一下午的大树。一直到亭亭发现她没回来,去禀告了沈荣华,沈荣华又带着刚回家的满江波一起,去校场上看看阿薇究竟是怎么了。
“她今日闹着非要出门,我没让,她是不是就因为这件事在难过?”
满江波觉得不至于,轻拍沈荣华的肩膀:“你也太小看阿薇了,她有那么脆弱吗?”
沈荣华用胳膊肘杵了下满江波的肚子:“那你说,她是为了什么,莫不是你又为难她了?”
满江波对答如流:“怎么可能,我今日还夸她了呢。”
“真的?那是为了什么?”
这时两人已经远远看到了校场,以及大树下阿薇的背影:“你瞧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跟个小沙弥一样,心如死灰,说不定哪天就割了头发脱离尘世了。”
满江波揉揉眼睛,完全没看出沈荣华所说的那种无欲无求的皈依我佛的感觉:“有吗?我怎么觉得她是快睡着了呢?”
等两人走近到阿薇身后,阿薇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并非是抱着想要吓他们一跳的心思,她只是觉得,这样安静的状态非常难得。
沈荣华纠结了许久,小心措辞:“阿薇,该吃晚饭了,有你喜欢的鸭签,还有玫瑰酒糟鱼,走吧,菜该凉了。”
满江波听着树间的“叮铃”声,似乎明白了原因,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着沈荣华的话说:“是啊,最近难得我们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吃饭,快走吧,我都饿了。”
说着还踢了踢阿薇,被沈荣华看到了又捶了他几下。
“我,没事。”
阿薇将腿上的弓拾起,拎在手上:“我先回房,待会就来。”
沈荣华捂着嘴,等阿薇跑远了才打了满江波一巴掌:“我方才是不是听错了,阿薇说话怎么这么流利?”
满江波摸着被打的脸颊,见怪不怪道:“她本来就这样,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们也快回去吧。”
“什么本来就这样,她今日就是不一样,你个大老粗,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胡说八道。”沈荣华踹了满江波一脚,捏着手帕望着阿薇远去的背影:“一定有事……”
……
阿薇回房间把弓挂到墙上,洗了个手就独自去了渠山厅。沈荣华和满江波也正好回来了,三人一同坐下,沈荣华还想说些什么,可满江波提前打断了她,宣布开饭。
阿薇最近本来也不挑食,什么都吃,可难得大快朵颐一顿,心情也不由愉快起来。
沈荣华一反常态地胃口不好,拿手帕捂着鼻子,眉头紧皱。
满江波第一个发现了异常,扶着沈荣华去了院子里,又回来端了杯茶出去。阿薇也跟着出去,蹲在沈荣华身前,抓着她的手一脸担忧:“阿娘……”
到了院子里,晚风吹着,沈荣华便觉得好多了:“我没事,只是闻到鸭子的味道,有些反胃。”
怎么会呢?阿薇向满江波投去了求助的目光,阿娘一直和她一样,都喜欢吃鸭子的呀。
满江波正专心地将茶水喂给沈荣华,没注意到阿薇:“怎么样?好多了吧?”
“嗯。”沈荣华长舒一口气,可眉头还是没有解开,她朝着阿薇笑了笑,摸着肚子说:“阿娘没事,是因为有了身子,头几个月就会这样。”
又是因为孩子。
阿薇隔着沈荣华的手看向她的肚子,她真是越来越不喜欢这个还未出世的弟弟妹妹了。
沈荣华却一脸幸福地对阿薇说:“等过不久,你成了婚,也当阿娘了就懂了。”
“呵。”阿薇冷笑一声,她才不会成婚,更不会生孩子。女子有孕比她想象得还要危险和复杂,还会持续整整十个月,她才不要不明不白地为了生一个孩子而把自己都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沈荣华却只点了点她的眉心:“等你自己体会过了就懂了。好了,你们回去吃饭吧,我再在外面坐一会儿。”
阿薇也不想回去了,现在叫她怎么吃得下,她伏在沈荣华的腿上,视线却落在了夜色之中。
如果是他的话……
沈荣华抚上阿薇的侧脸问:“在想什么呢?”
阿薇叹气,说好了不要再想的,怎么又想到了。
“没……”
“看,阿薇,今晚的月亮可真美。”
沈荣华望着天空,月如一把弯刀,物换星移,马上就要到五月了。
“嗯。”
阿薇看着清冷的月色,想到了自己的弓,也是这样弯弯的。若她能用月亮做弓,一箭射向北方,那些异邦人们,也不会再笑话和欺凌他们了吧。
“好了,快回去吧,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阿薇起身,想了想还是把白日的疑问问了出来:“阿娘,姨母呢?”
沈荣华乍一听显得十分迷茫,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对呀,我都忘了,今年你姨母也在东京呢。还是你提醒我了,明日也叫檀画给你姨母家送些香囊和粽子去吧。”
就这样?
阿薇扯了扯沈荣华的袖子:“你,不去?”
沈荣华摸着肚子沉思:“我身子不便,就不去了吧。
”
可前几日不是还去了法云寺,过几日还要去赴蔡相夫人的约,为什么偏偏就不能去见姨母呢?
阿薇看着沈荣华的动作,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她阿娘不需要姐姐了,因为有了一个替代品,这个替代品就是肚子里的孩子,与自己血脉相连,更加亲近的孩子。
可如果为了这个肚子里的孩子可以放弃自己的姐姐,为什么为了她却不可以呢?难不成……是因为她马上就要嫁到别家去了吗?
阿薇趴回沈荣华的膝头:“我不嫁,永远都不……”
沈荣华捂住阿薇的嘴:“别胡说,你都已经到了有喜欢的人的年纪了,怎么能不嫁人呢?”
这话根本没有道理,明明,他们想要她嫁的又不是她喜欢的人。
阿薇不打算再争辩什么,只要过几日见过江日迟后,回绝了这门亲事,她阿娘总该明白她了吧。
最终还是没有人回去吃饭,满江波去了书房,她陪着沈荣华回了卧房休息后,又独自回到了大树下。
大树还是和方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射下树杈上的铃铛呢?真希望那一天,可以快些到来啊。
可往往越期待,那一日就会来得越慢。
第二日还是由蒋怀英来看着她,但今日不想他也一反常态地夸赞了阿薇,说她是个天生做神箭手的料子,可惜不是个男儿。
“若是男儿,于万千敌军前,射下城头的大旗,定能振奋士气,大溃敌军!”
阿薇不大明白,既然能射下大旗,为什么不直接射中敌军首领的头颅呢?可蒋怀英看不懂她的疑惑,独自沉醉在了自己的旧梦之中。
阿薇也试着用七斗的弓去瞄准二十丈开外的靶子,可这下她的箭连靶子都碰不到就半道崩殂了。
蒋怀英在一旁严肃分析:“还是力量不够,姑娘还得再多练练基本功才行。至于准头,这是急不得的,即便有天赋,也得在一箭又一箭中慢慢打磨。”
没关系,只要有方向就好。用更重的弓,能更加考验她的臂力,她的臂力越强,拿弓的手就会越稳,射出的箭自然会越准。
总有一日,她能射下那枚铃铛。
如此,三日后的傍晚,阿薇还在校场上练箭,沈荣华就亲自来把她抓回了院子里。
屋里的浴桶已经蓄满了热水,阿薇挥散眼前的水雾,澡豆和花香就钻进了她的鼻子里,不一会儿她整个人就被甜美的香气浸透了。
阿薇把所有人,包括沈荣华都赶出了屋,自己跨入到浴桶中。不就是为了明日见江家人,至于吗?
桶边的鲜花还不是园子里的,是从外面买来的,还有澡豆,也不是常用的味道,都是新买的,她阿娘可真舍得。
沈荣华在外面喊道:“阿薇,多泡会儿啊,你这几日又晒黑了。”
阿薇愤怒地拍着水面,水花四溅。
她是人又不是花,被摘下枝头就为了取悦一些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人。
江日迟不喜欢她、嫌弃她,不是正好?
阿薇把自己洗干净了就出了浴桶,以免沈荣华对她唠叨,她故意躺在罗汉床上不出去,假装自己还在洗。
可沈荣华没听见水声,便敲门催促:“阿薇,洗好了就开门,阿娘有话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