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撑着脸,眼前雾气腾腾,天光洒入窗棂,铺满坊子,鱼也变得金灿灿,正是早摊好时节!——可慕春槿有空观赏晨光,恰恰说明坊里头生意不好啊!
几日前,慕春槿同慕詶还守着盘盘美鱼做生意,过着小有收入的日子,但美鱼吃的久了,也是会腻的,因此就出现了,美鱼虽好吃,但久了便不新鲜,卖不动的现状。
“哎,阿姐,这一早头了,怎不见一位客人?”慕詶擦桌子,叹着气。
“嗯?”慕春槿猛地回神,方才那日光暖洋洋,舒适的很,她竟打起了瞌睡,倒有些不好意思。揉眼道:“等等罢,若是累了就歇一歇。”
哪知慕詶听后擦的更起劲了,生怕听到歇息二字。
慕春槿见状只能笑笑,“年轻人,精头气真足!”
有阵雾气上升的功夫,门外方有人喊:“来碗雪酒。”
在这镇子,这样的天气里,镇上人总是喜欢喝热酒,买酒时也唤“热酒‘’很少人唤“雪酒”喊话这人应当不是此地人了。
慕詶笑道:“客官里坐。”
这些个日子,慕詶随着阿姐做生意,熬煮的本事也是学的大差不差,就拿着药酒熬去了。
慕春槿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窗外寒气冷人,有点子热蒸汽,白雾就飘飘随风散去,好生迷人眼。
“蒸汽。”慕春槿喃喃了一句,眼神忽地一亮,“早食还未吃,不如就做一道蒸娇耳!”
因开坊时,慕春槿午时不归家,便想着买了许多食材放在坊后,眼下真是有用处了。
暮冬昼短,冬日晨起多湿浊困脾,人常神倦身沉,慕春槿忆起书中烹制法,当即就捣鼓了起来。
她取坊后存贮的冬日河鱼,剔尽细刺,捶成细嫩鱼茸;搭配当季冬笋碎、冬白萝卜末,拌入少许秋日晒干收贮的紫苏细屑。
温水揉面,静置醒透,擀出薄韧透亮的饺皮,一一捏成月牙娇耳,整齐码在圆竹笼中。
随后她架釜起火,底间盛清水,下入陈皮、干姜、炒莱菔子三味温平食药,文火慢熬。
依古法不将药材入馅、不浸食材,只凭釜底沸起的袅袅白雾,循甑屉篾孔层层蒸腾而上,沁入饺皮肌理——这便是“蒸娇耳”中“蒸”字的精髓了!
彼时慕詶也热好了酒。慕春槿嘴角噙着笑,捡了两盘,分装起来,递给歇息的慕詶。
慕春槿是南方人,本就爱食些辛香,遂取了一小碟辣酱,蘸着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外头雾气还在升着,宛如薄纱飘逸,慕春槿却觉得,不如眼前氤氲蒸娇耳来的香。
娇耳浸过药气,表面闻起来便有一股淡淡的温药香,咬下一口,却不苦涩,反倒是先传来一口鱼的鲜香,冬笋的脆爽,辣意衬鲜更是一绝,顺着喉往下淌,心里头都暖了不少。
慕詶却受不得辣,只蘸少许淡盐豉汁,同样也是津津有味。
“店家这早食别致的很,光看表面只觉着是你们当地的新鲜做法,却又见那碟辣酱,倒有些我们南州的吃法。”别地客人见慕家姐弟吃的欢,好奇打量着开口。
慕春槿笑了,又吃下一个:“客人好眼光,我正是用那方的吃法,你远道而来,不妨尝尝看,里头有几分味?”
那客人道谢接过,咬下一口,眼眸惊了一瞬。
“嗯……鲜的很,但到底还是少了那神韵。”客人颇有些遗憾。
慕春槿擦了擦嘴角,递上辣酱“不妨再试试这酱?”
这辣酱还是慕春槿前些日子做来蘸鱼的,法子自是参考了南州的那一带,想来也是合眼前南州客人的口味。
“嗯!这味方才来对了,想来不得归家,却又日日惦记,实在是……”客人有些惭愧,遂转移了话题,“这辣味真是精妙,食过后,身子都冒出了些小汗,精神不少。”
慕春槿仿佛遇到了知音,接下话,“辣的有味道,吃的便会开胃些,一日吃饱了,有干劲,精神头也就足了,不过效果就在辣与咸甜之间了,口味自是因人而异。”
客人大笑:“店家透彻,此方我还觉得你这儿的雪酒不够劲,这才吃了娇耳便觉这酒有甘甜去腻之感,但真是一好搭档!
两人甚是投趣,一闲谈就是一炷香。
“店家可否再做一份?我便托回家与家中人也食上一番。不知店家索价几何?”客人惦记着。
却不想方才同自己聊的甚好姑娘拒了,慕詶也楞了一瞬。
慕春槿跑去后厨,利落的包起余下的几个蒸娇耳,递给那客人,“说来话长本店不卖娇耳,便更不谈索价了,客官同我有缘,这一份,遂送你罢。”
客人皱眉,面上挂着遗憾,只好接过这最后一顿辣酱蒸娇耳。
“若是客官日后想吃,我便添上,等你来~”慕春槿待那人行至门外方喊道。
客人听后大喜,提着娇耳离去,回眸不禁多瞧了坊的位置。
慕春槿一笑——当真还是老乡好骗呐~
笼间白汽漫出窗扉,随风飘向巷尾竹林。青竿凝着薄霜,风拂竹梢簌簌,这里慕春槿想起一事,提上食盒,将坊子交给了慕詶,踏霜往卓竹居而去。
一路袅袅不绝,竟像是把食坊那团白雾,径直引向了竹林深处。
雾色渐浓,竹影横斜。
“槿丫头,你总算是来了。”竹居者似乎等候多时?
慕春槿心中纳罕“槿丫头?这又是何处学来的叫法,难不成是发现自己伪装穷人太假了?……这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慕春槿心中所谓的高人,她大致有些数,原因便是昨夜回去时阿秦姐盯着自己的发鬓看,慕詶一问,便知罪魁祸首是头上不知何来的金钗。
金钗上鳞叠暗纹随微光起伏,转上一圈,泛起细碎金光,这一瞧便是锦衣玉食,富贵人之物。
“渡遇织!”慕春槿一下就猜到了,牙磨的痒痒。——自那日陈勉姑娘府上的一桩还发钗事,慕春槿便再不碰这类发钗饰物,只道是只有渡遇织这一嫌疑人了。
话说那前
夫心里头打的何算盘慕春槿暂时没料到,却也知有些贵重物件,若是不合当下身份,就如美玉蒙尘,反倒惹旁人多看两眼,徒增麻烦。
待要找个良辰美景,月黑风高之夜还回去了!
慕春槿放下蒸娇耳,闲聊上两句,先问竹林冬笋有多脆爽?再问汤泉是否还热呼?闲谈之间,忽地插入一句“竹居者身居竹林,少与外人往来,怎知我的小字?我这名字,寻常街坊只唤我慕姑娘。”
慕春槿故意将“槿”字说为小字,试试卓竹居的态度。
哪知那人将话慢悠悠扯到竹、雾、冬景上,绕开正题。
便听淡淡一句:“听风传的。这竹林风声,最会捎话。”
遂又将话引回到了娇耳上:“此食甚是新鲜。”卓竹居品味着。
尝过几枚娇耳,雾色更浓。慕春槿起身告辞,踏着霜色离开竹林。
一路踏着霜往回走,慕春槿心底暗自忖度。这人句句避实就虚,半分真话也不肯露。若是风声真能传言语,她倒想捎几句话给那人,行事这般,未免太过孩子气。
夕曛慢慢收尽檐头的日光,天际淡成藕荷色,廊下便该点起灯来了。
月黑风高,慕春槿手握金钗立于无名楼之下。
风雪扑在面上,慕春槿蓦然想起前世的翻墙事迹,那时是做幼稚事,此时却是做……难以出口之事。
好在一楼窗棂不高,慕春槿略施小计便拨开了窗棂锁。利索地踮脚翻入。
楼内烛火黯淡,灯芯焦黑,像是许多天没换了。
“哒哒哒哒”慕春槿轻手轻脚的踩着脚下的木头,沿着暗光向二楼走去,一丝沉重的呼吸都不敢发出。
“呼……”楼中寂静许久不闻动静,她暗自忖度渡遇织应当不在此处,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脚步也松快些许。
越往上走,视线就越黑,慕春槿壮着胆子往上走,方见得一座吃茶桌,遂将金钗置于桌边,留下一信。
突然慕春槿眼神骤然一缩,只见身后床榻之上,静静卧着一人。正是渡遇织,他一身乌衣,双眼紧闭,好似与黑夜融为一体。
慕春槿放松的呼吸又收了回去,提高警惕,因是瞧见了那人袖中的槿花钗。
她放慢脚步,缓缓走了过去,轻轻捏着那人的袖口,多瞧了两眼,将槿花钗小心翼翼的取了出来。
正所谓,做难以出口之事,不可久留,慕春槿当即便要返程。
一声轻响落地,慕春槿心口骤然一紧,屏住呼吸,半晌才缓缓匀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僵。
慕春槿抚了抚胸口,继续轻手轻脚的下楼梯。
待行至楼梯口处,只听身后暗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问候。
“慕姑娘深夜来访,也不告知渡某一声,好叫我做个准备,若没瞧见姑娘身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楼内进了一位毛贼。”渡遇织话里含笑。
慕春槿顿住脚步,脸色阴沉,敌在明,她在暗,慕春槿属实吃亏,刚要开口反驳,却听那人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