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勉轻持汤匙舀起一勺鱼圆,“……嗯,这鱼肉,倒有些我先前在南越吃过的脍鱼片的滋味。”
“慕姑娘没放糖?”陈勉又细细品了鱼圆的汤的味道。
慕春槿刚要解释,就见陈勉又饮下了一口。想来是满意的。
“真好。”陈勉笑道。
“我就知慕姑娘与我心意是相和的,先前府上厨娘做过一回鱼圆,白糖清汤,我是不喜的,总觉糖味儿与鱼混在一块,有些奇怪的腥味。”
此话过后,陈勉又望向了身后,挑眉看了谢观欲一眼,意味深长。
“若是甜味的鱼圆,我倒不如喝阿郎做的人参汤。”
慕春槿含笑听着,不看谢观欲扭过去的头,抬眼轻应“合口味便好。”
吃过鱼圆的陈勉,身子眼见的没那么虚弱了,心情甚好,呼唤着下人收拾碗筷,拉过慕春槿吃茶闲聊。
冬杪亭榭,残雪栖梅,檐下朔风穿棂而过,穿至巷中。
“阿遇,正巧你来了,来尝尝这糕点。”许阿婆笑着给渡遇织递上了块梅花糕。
渡遇织刚进门,心下想着阿婆今日怎会买糕点,凑近接过,糕点的样子实在是太过熟悉。罥烟一眉,素裙青袄,……是慕春槿?!
渡遇织愣着,心中觉着这世间便是一个巨大的慕春槿。
他轻轻一口咬下糕点,继续听着阿婆念叨。
“这是慕丫头送来的。”
渡遇织抬眸,方才心底已经猜到了,此刻便也不会太过讶异,但还是故作不知情的问:“她来过家中了?”
老人叹气:“倒是没有,是你阿秦姐送来的,若是慕丫头真来了,我倒还想与她聊上两句。”
渡遇织将手中的梅花糕咽下,抬头看向眼前叹气的阿婆,心里有一丝不祥之兆。
“阿婆寻她聊何事?”渡遇织问。
老人拉过渡遇织的手,笑了笑,轻拍两下,“慕丫头虽然先前糊涂了点,但到底也是回头改去过错了,要说知错能改,慕丫头这般稳定下去,我看……”老人顿了顿,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我看啊,倒也是个好姑娘。”
……好姑娘。
渡遇织心中喃喃了这二字,险些嗤笑一声,再看阿婆这番话,大有深意,无非就是问自己的意愿。
手中又被放了一块梅花糕,渡遇织低头一看,将出神的心收了回来,觉得刚吃完一块,再吃一块便要发腻了。
不好拒绝,渡遇织只得再度咽下,顺带含糊的回了阿婆的意思。
“我不着急的。”
渡遇织说的委婉,阿婆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便不再追问,寒暄几句身体衣行就绕过去了。
寒梅横斜,枝萼托着残雪,冷香漫过,最是府内梅香沁人,也不及如此眼前的茶雾悠悠。
“实不相瞒,自上回喝了这茶,总是记挂于心,自家试着做了一回。”慕春槿喝到了茶,心情甚好,轻抿一口笑着。
陈勉好似也欢喜这茶,听了慕春槿说话后,就聊的欢了。
“慕姑娘当真是我与我心意相通,想来你手巧,这茶定是能做的好滋味,下回吃没了还能找你讨些~”
陈勉夸得好听,慕春槿想起做的【夜生】却惭愧了,遂唤“阿勉”显得更亲近,然后道”倒是叫阿勉姑娘失望了,春槿做的左右差了好几分味道。“
陈勉听后笑道:“慕姑娘若是喜欢,就带点归家,上回我同夫君说那药茶,他品了一口,还瞧不上呢,真是不如我们二人有相契。”
“说起来,我喜欢这药茶,还是喝起来身子舒服呢。”
慕春槿面上一笑,哪能接下药茶,方才之言,只不过是把话敞开,让吃茶不那么无趣而已,当下立即道:“多谢陈姑娘好意,但我哪能夺你心爱之物,只此时在这亭中喝上一口,来日归家再试着做,便满足了。”
至于谢观欲,慕春槿望向了陈勉身后生闷气的男人,只能鬼扯,说些好话,“谢公子华才俊朗,又是仙盟中人,或是口味不同了些,心一直在阿勉姑娘你身上的。”
陈勉笑盈盈的过了这个话题,只是这笑很有意味深长的意思。
慕春槿不敢对视,总觉得有一丝不祥的征兆。
于是,就听到陈勉将原先的“慕姑娘”改成了“阿槿姑娘”显得亲切。
慕春槿随着陈勉道:“阿勉姑娘,有话直说。”
陈勉转头望了一眼谢观欲,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才掩饰着开口。
“我家阿郎与渡楼主很是交好,他为人不错,上回你二人匆匆一面,我竟忘了为你引荐,想着与你铺中或有裨益。”
慕春槿抽了一下嘴角,万分想不到陈勉会抛出这样一个问题,一时间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抬眼看去,谢观欲与陈勉双目相对,慕春槿心里一下就明白了。——看样子就是谢观欲“嘴漏”了!
既如此,谢观欲应当也是该说的都说了。
“阿勉姑娘,其实……我与渡楼主曾有过一段旧时。”慕春槿先顺出一句真话。
“哦~,如此么?上回你们二人……。”陈勉笑了一下,不好多说“我还以为阿槿姑娘与渡公子从不相识呢。”
慕春槿听着那意味深长的音调,便也不藏着掖着了,于是道:“渡楼主呢……曾是春槿的前夫……”
“前夫?”陈勉很是好奇,因而瞪了谢观欲一眼,许是消息不实。
慕春槿却想起了什么,许是消息不实的原因,试着问:“阿勉姑娘可是因关系误会了?”
慕春槿方才想到的是,巷里头只要系过长者给的红绳就算是夫妻,与正统民间行过“拜天地”“夫妻之实”的叫法不同。
遂在陈勉点头后,将心中之想道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倒是地域之差作的怪了。”陈勉笑了笑。
慕春槿笑了一下,不言其他话,只内心尴尬。
“如此一来,慕姑娘与渡公子这层前夫关系,倒是不好相处了。”陈勉喃喃。
慕春槿只是笑了一下。
“那……”陈勉似乎还要问什么,却见渡遇织自廊下月洞门而立,不知听到了多少。
廊下悬着几盏羊皮风灯,灯火被朔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他一道瘦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空气骤然一静。
谢观欲微滞,侧首与陈勉眸光暗合,二人神会意融,不片语,便洞彻此间微妙扞格。
陈勉率先打破骤然一静,眼珠一转,取过桌上的一碟梅花糕。
“渡楼主,你来也不知会一声,叫我忘了准备茶点。”
糕点碟向离渡遇织近的那桌边递过去。
“如不介意,我与阿郎叫人做些吃食,渡公子先吃些糕点垫
垫肚子。”
渡遇织轻轻一瞥,此时他的腹中尚有方才在阿婆家吃过的糕点,实在是不宜再吃上一块,不然该腻了,何况还是同一人做的糕点。
但此乃客居之地,不宜拂了主家雅意,就将手中谢观欲要的药茶递过去,入坐吃糕。
拈起一块,渡遇织吃的极慢,对着陈勉道谢:“多谢夫人赐食。”
话闭,他不动声色的看向慕春槿,心里头想的都是那两个字,——前夫。
陈勉视线越过糕点碟,望向二人,明察秋毫。掩唇咳了两声,徐徐起身。“失陪了二位,我身子扛不住,让阿郎随我回屋理一理面貌,再归来。”
谢观欲洞悉到了陈勉的眼神,连忙上前扶住夫人的臂弯,缓步离去。
慕春槿与渡遇织起身目送。
“夫人好生歇着。”
“阿勉姑娘好生歇着。”
待到夫妻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眼里,慕春槿才静静的凝望渡遇织。
良久。
渡遇织开口,声线黯淡无波“慕姑娘倒是襟怀疏朗。”
“……”慕春槿听出了话里的讽刺,可“前夫”二字本就是说的实话,她绝不能咽下这口阴阳怪气。
“彼此彼此,毕竟渡公子有时间束于高楼瞧风景,有时间在这兴师问罪,就是没时间好好养养眼睛,看住自己的舌头。”慕春槿干脆道,心里还是那句话——慕春槿做的事,关我慕春槿什么事。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蜷,指甲轻轻蹭过掌心。
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
“呵。”渡遇织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兴师问罪倒是谈不上。只是好奇,慕姑娘不过几日不见,就变的伶牙俐齿,懂得做市井生意,是何处学的呢?”他站起身,靠近慕春槿,双手抱着胸,低头一看,继续道“变化如此之大。”
慕春槿暗道,这人实在是难缠,起身退了一步,看了回去:“本是市井中人,会些生意寻常的很。”
话后,对渡遇织福了福身,慕春槿对府上的小幺儿淡淡道:“阿勉姑娘身子不适,我改日再来拜访。”
“等等。”渡遇织在身后叫住慕春槿。
慕春槿回眸。
“市井中人,贵女礼数倒是学的好。”渡遇织语气狡黠。
慕春槿心中暗骂,本想给他些面子,却是好意喂了眼前这个“二牛”。
啧,和城府深的人打交道,就是容易气到身子。
慕春槿不耐道:“渡楼主管的太多了。”就朝着月洞走去了。
“站住。”
慕春槿更加不耐,转身想看看渡遇织有咬做什么,却望见了那人手中拿着自己丢失的另一枚槿花发钗。
“那日街市,慕姑娘丢了件饰物,被我拾得。”
慕春槿心头一动,伸手就要去拿,眼前人却先行抽回了手。
“这发钗也让我讨了好几日彩头,我帮你捡到了,你也不必谢我,如此激动。”
——真是厚脸皮。慕春槿心道。
“灯节已过,没有彩头了,还请渡公子还给我。”慕春槿向前走了一步。
可她才刚靠近,渡遇织也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姑娘,隔着衣料拉起慕春槿的手腕,露出那胭脂瘕。
“你是慕春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