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午饭算是彻底吃不成了,贺铮重新替扶音穿好衣服,临时改变主意,领着他一同出席家宴。

    苏婉会出现在内院,贺铮并不意外。但老爷子和贺静姝也一同跟了过来,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苏婉一路上不敢多说一个字。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扶音明明是贺砚礼带回来的人,怎么会……

    她不受控制地往贺铮那边偷偷瞟了一眼,正巧撞上贺铮似有若无、却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目光。

    苏婉心头一凉,一股寒意从骨子里窜了出来。方才从内院离开,贺铮经过她时,她听见他说:“苏女士不陪在您侄女身边,来内院做什么。”

    他温柔一笑:“不想让她好过了吗?”

    苏婉不知道这算不算威胁,但她毫不怀疑,倘若自己敢把今天这一幕大肆宣扬出去,贺铮必有千百种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能收拾了她。

    当着外人的面,贺铮并未与扶音靠得太近,他回头看了贺静姝一眼。

    贺静姝知道他想问什么,解释:“老爷子见你不在,闹着要来找你。”

    其实还有一层缘由,老爷子听了一上午苏婉念叨“贺铮的种”,方才瞧见苏婉借口离席,一时会错了意,以为她要去看贺铮媳妇儿,便急吼吼地催着贺静姝也带他来瞧一眼。

    贺静姝心中起疑,也放心不下苏婉一个人在宅子里到处乱窜,怕她借机搞什么幺蛾子,索性顺水推舟,借着老爷子的名义悄悄跟了上来。结果,就瞧见了刚才哪一幕。

    贺静姝犹豫了好一会儿,视线在扶音身上转了一圈,转头看向贺铮,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他是……”

    贺铮没有要掩饰的打算:“就是你看到的样子。”

    其实贺静姝亲眼瞧见的,也不过是贺铮抱着扶音那一幕,别的太出格的场面倒是没赶上。

    但显然老爷子脑补了很多,张口闭口都在喊扶音孙媳妇儿。

    扶音鼻子朝天一哼,几次张嘴想反驳。

    他才不是什么孙媳妇儿,他可是贺家未来家主他亲爹!

    含金量完全不一样的好么。

    一想到贺家最金贵的宝贝疙瘩,以后要跪在他膝前尽心侍奉他这个外人,扶音就想笑。

    只是转头发现贺铮没有出言纠正,想是憋屈,于是扶音更加开心,也就闭嘴当什么都没听见。

    可怜的贺铮!将来孩子出世,他会大发慈悲,同意叫孩子给他颐养天年、养老送终的。

    因贺铮临时又决定回来参加宴席,家宴上的贺家人便又都停了筷子,等着他出现。

    只是众人万万没想到,跟着贺铮一同进来的,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外姓美人。

    在场之人无人知晓美人的来历。唯独苏婉,因着一贯憎恶贺铮宁可一手栽培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贺砚礼,也不肯松口让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大哥进贺氏集团谋个一官半职,因此苏婉格外留意贺砚礼的一举一动,这才无意间发现了扶音的存在。

    但她此时显然还沉浸在对贺铮的忧惧当中,不敢说任何话。

    扶音出现在宴席上时,贺家人理所当然地在上菜口附近给他腾出一个空位,想着多半是不认识的哪家远亲,随便安置一下便是。

    然而贺铮却忽然停下脚步,当着满座宾客的面,一把拉住扶音的手腕,声音清晰:“坐我旁边。”

    这话一出,贺家人齐刷刷一愣。

    家主座位旁边那个位置,历来只有家主夫人才有资格坐。只因贺铮至今未成家,因此往年每逢家宴,这个空位便都由贺铮的长辈代坐。

    如今贺铮这般安排,众人心里各自转着念头,都品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贺铮其实揣着一点旁人猜不透的隐秘心思。扶音昨天不是还想跟他做什么地下情人吗?做梦。

    招惹了他,还想着背地里同别的男人搅在一起,想都别想。

    要是将来贺砚礼回来,是不是还要指望着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两人顺顺利利地终成眷属?

    贺铮偏要昭告天下,他扶音到底是谁的人。也叫扶音知道,这偌大的贺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扶音对贺铮这点弯弯绕绕的心思一无所知,只觉胃里一阵翻腾,怕当场孕吐,只想赶紧坐下歇一歇。

    当着贺铮的面,众人反而不敢过问娜娜的事。这一顿饭,除了扶音吃得心安理得,旁人个个都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苏婉沉默了一整个中午,反复琢磨,到最后总算想通了一件事。

    任凭扶音在贺铮身边地位如何超然,可他终归是个男人,不能生孩子。说到底,娜娜到底得不得宠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现在能顺理成章生下肚子里这个孩子,让贺铮认下来,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这个孩子,承载了她一切希望,别的都无关紧要。

    只要生下来是个儿子,那贺铮往后的一切,迟早都是她的。

    苏婉打起精神,趁贺铮起身准备去隔壁会客厅时,大着胆子一把拦住了他,添油加醋地向他告状,说今天上午娜娜如何被贺家人几番刁难欺负。

    她不信,当着这么多人面,贺铮会对自己的子嗣不上心,装也得装个样子。

    苏婉刚开口时,贺铮眼底凶光猛地一闪,吓得苏婉顿了好几秒都没说话,显然贺铮并不希望她提及娜娜的事。

    可不知为何,她发现贺铮看了一眼身边毫无反应的扶音,脸上的狠戾变成了失望,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他似乎改变了主意,接下来并未开口打断苏婉的话,只是目光一直未从扶音脸上移开。

    苏婉压下心中不适,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贺铮淡淡“嗯”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贺家众人。众人心里各自发虚,却谁也没敢吭声。

    反正苏婉手上也没什么实打实的证据,任凭她说破嘴皮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贺铮确实没打算兴师问罪,出乎意料的,他竟转头问身边的扶音:“你觉得怎样好?”

    扶音在玩手机,闻言打断他:“你等我一下。”

    他正和林致行聊

    天前排吃瓜:【贺铮居然问我怎么看,他们这边豪门好会演。】

    林致行进不来家宴厅,守在外面秒回:【少爷要怎么回复?这算不算第一次胎教?】

    胎教?林致行的话提醒了他。

    扶音眼珠子一转,他悄悄按下语音键,抬头冲贺铮一笑:“恭喜你呀贺家主,你要当爸爸了。”

    扶音说完,把语音发给林致行,又想到最近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很适合作为胎教总结,继续给他打字。

    贺铮不敢置信地盯着扶音,似乎想努力从他脸上看到口不对心的表情,但很遗憾,没有。

    扶音好像在真心祝福他。

    贺铮心如刀绞:“……音音。”

    当着贺家人的面,他没有叫扶音真名。

    但扶音是第一次听他这样叫自己,顿时手一抖,慌乱中把刚打好的字复制发了出去,发出去的瞬间他直觉哪里不太对劲,但没来得及深思。

    因为他忽然有些想吐。

    他脸都绿了。

    怎么办,难道要当着这么多贺家人的面,大呕特呕吗!

    贺铮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月前扶音还能因娜娜的事,跟他撒娇发脾气。而到了今天,在听到娜娜“怀了他孩子”这样的事,却居然无动于衷,甚至还事不关己地拿着手机跟人聊天。

    是因为……不在乎了吗。

    贺铮一瞬间想了很多,他的爱情,他的宝贝,他下半辈子的幸福……

    然后兜里的手机一震,置顶跳出一条消息,是扶音发来的。

    只有八个字,贺铮不需点开手机,一眼就能看清全部内容:

    【学学你爹的高情商。】

    不等贺铮反应,怀里忽然扑进来一条人影,扶音搂着他的脖子,脸紧紧埋在他胸前,似乎做了个反胃的动作,但不知为何又逐渐恢复了平静。

    贺铮:“……”

    显然,扶音违心说出了这样一段话,他恶心得想吐。

    贺铮松了口气。他的爱情,他的宝贝,他下半辈子的幸福……都没事了。

    扶音不知道贺铮最终如何安置的娜娜,午宴过后,贺铮还要继续招待客人,扶音乐得清闲自在。

    不过他到底还是更喜欢没什么人的清净宅子,今天宾客盈门,人来人往,他连四处逛逛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可又不想这么早就回内院闷着。

    再过两天,他就要带球跑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有点舍不得。于是他一个人溜达去了中庭庭院,寻了处僻静又不惹眼的角落坐下,慢悠悠钓起了鱼。

    季从戎的秘书在贺铮的邀约下用完午宴,下午不打算再多留,想着早些回去向老首长复命。

    路过中庭庭院时,正巧瞧见三三两两的几位宾客坐在水池边垂钓,一时生出几分对这闲情雅致的艳羡来。

    正想收回目光继续赶路,视线却忽然定格在最边上那道背影上。

    秘书猛地一僵,浑身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道背影……怎么会这么像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