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时中又猫着腰,如同鬼魅一般,悄悄掀开帐帘,脑袋探出去,左右飞快张望一眼,确认无人留意,才一溜烟飞快溜了出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炮灰营之中,脚步慌乱,却极力压抑声响,仿佛从未来过这顶小帐。
罗汝才依旧盘腿坐在原地,维持着原本萎靡认命的姿态,脑袋依旧深深垂着,眼皮紧紧盖住眼珠,一动不动,看上去仿佛只是闭目养神,平静无波。
可他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攥得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染红了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出他心底翻涌的恨意与不甘。
上阵之日,便是他伺机而走之时。
要么在乱军之中脱身,要么在死中求一线生机。
他绝不可能老老实实,给王小宝当炮灰,任人宰割。
与此同时,大营中心的主帐之内。
王小宝并未休息,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木凳腿陷在泥地里,微微晃动,他却坐得笔直。身上依旧是那身沾满泥浆的破旧袍子,没有披主帅铠甲,没有摆任何排场,看上去与普通士卒无异,没有半点主帅的威仪,却周身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帐外笔直站着两名亲卫,身姿挺拔,寂静无声,整个主帐之内,安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吹布帘的声响。
他微微侧耳,头颅微微倾斜,静静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巡营脚步声、督战队的低喝声、炮灰营压抑的啜泣声与咒骂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极狡黠的笑意,笑意不达眼底,只有满满的算计与漠然。
他不用看,不用派人盯梢,不用刻意打探,也清楚地知道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罗汝才不甘心屈居人下,心底必定怨毒满腹;袁时中胆小惜命,一心只想逃跑;贺锦等人左右观望,都是墙头草,一众降将各怀鬼胎;上万炮灰更是怨声载道,满心绝望。
这些,他全都知道,也全都不在乎。
马进忠的三千督战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专管斩杀逃兵、镇压异动;
李定国的四千练兵卒,是他手里最牢的绳,专管管束杂兵、规范军纪;
剩下的一万七千余人,不过是用来填坑、用来送死、用来替嫡系挡刀的血肉。
他要的从来不是将士的忠心,不是收拢人心,只是一群听话的、不敢反抗的、只能往前冲的、能替他去死的人。
敢跑?马进忠直接砍。
敢乱?马进忠直接砍。
敢不听话?马进忠直接砍。
等李定国把这群散兵游勇练出几分服从的样子,下一个城下,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王小宝缓缓抬起眼,目光透过帐帘缝隙,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望向远处隐隐可见的开封城墙轮廓,眼神冷冽,没有半分波澜。
夜色越沉,他轻轻抬起右手,对着帐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语气平淡却冰冷:“传令马进忠,今夜巡营,加倍。敢越线者,不问缘由,就地斩杀。”
帐外亲卫低声应诺,脚步声迅速远去,沉稳有力,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很快,营中巡营的呵斥声、甲胄碰撞声、士卒跑动的脚步声,骤然密集了数倍,巡营的频次成倍增加,灯火在夜色中来回晃动,戒备愈发森严。
黑暗之中,无数颗躁动的心,瞬间又是一紧,刚刚泛起的一丝异动,再次被死死按进泥里,不敢有半分妄动。